主展廳後面的休息室。
門關著，沒鎖。
麥卡錫教授站在窗邊，手裡攥著一台紅色的話筒——休息室牆上有一台緊急聯絡電話，直通星條國駐聯合國使團辦公室，使團那邊有加密線路轉白宮。
電話接通了。
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白宮科技顧問委員會的主席，沃倫博士。
"麥卡錫？情況怎麼樣？"
麥卡錫深吸一口氣。
他本來想組織一下語言，用學術的方式、冷靜的方式、理性的方式匯報。但話到嘴邊全散了——三十年的學術修養在剛才那兩分四十七秒里被碾成了渣。
"是的，我親眼看到的。"他的聲音有點抖，"圓周率一萬位，三秒鐘。三個不同領域的複雜運算同時並行，二十五秒全部完成。實時圖像處理——是實時的，沃倫，實時！一張平面照片變成三維旋轉的立體圖像，還能剖面透視！這根本不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技術！"
電話那頭沉默了。
沉默了很長時間。
大概有十五秒——在電話里，十五秒的沉默等於一個世紀。
然後沃倫的聲音傳過來，壓的很低，像怕隔牆有耳："你確定不是魔術？"
麥卡錫幾乎是吼出來的。
"魔術？"他把話筒攥的咔嚓響，"你見過能算出二十階線性方程組的魔術嗎？你見過能實時顯示飛機內部剖面的魔術嗎？那不是魔術，那是——"
他停了一下，胸口劇烈起伏著。
"——那是上帝才能做到的事情。"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短，大概五秒。然後沃倫開口了，聲音里多了一種東西——恐懼。
"你……在現場能做點什麼嗎？"
"做什麼？"麥卡錫苦笑了一聲，"你要我怎麼做？上去把那個盒子砸了？甘迪已經當著兩萬人的面確認了結果——圖靈的弟子，劍橋的數學教授，全場唯一不帶立場的人。他說是對的，就是對的。我反駁？拿什麼反駁？"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嘆息。
然後掛了。
麥卡錫把話筒放回去，轉身靠在牆上。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手抖了四次才把煙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在休息室的日光燈下慢慢散開。
三十年。
他搞了三十年計算機。
從真空管到電晶體，從穿孔紙帶到磁鼓存儲器，每一步他都走在最前面。他是這個領域的權威，是MIT的驕傲，是全星條國計算機科學界的標杆。
結果今天，一個收音機大小的盒子，用不到三秒鐘的時間，把他三十年的驕傲碾成了粉末。
他把煙掐滅在窗台上，閉上眼。
腦子裡全是那塊綠色的小屏幕。
3.1415926535……
每一個數字都對。
每一個。
……
展台前面，騷動還在繼續。
人群里突然響起一個尖銳的嗓音——星條國口音的英語，喊的又快又響。
"你們的計算機肯定是偷來的！"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縫。一個三十來歲的星條國記者擠到了圍欄前面，臉漲的通紅，手裡攥著筆記本，指著桌上的銀色盒子嚷嚷。
"一定是偷了我們的技術！IBM的實驗室去年丟了一批資料——肯定是你們幹的！"
圍欄裡面，三個龍國技術人員誰也沒動。
站在左邊那個——就是之前一眼看穿IBM電晶體參數的那個——側過頭看了記者一眼。
表情很平靜，像在看一隻突然跳到桌上的貓。
然後他開口了。
英語依然帶著點口音，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
"請問，你們有這樣的技術可以讓我們偷嗎？"
記者的嘴張了張。
合上了。
又張了張。
又合上了。
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圍欄外面爆發出一陣笑聲——不大，但很尖銳，像針扎一樣。
笑聲還沒落，旁邊又蹦出一個聲音——俄語口音的英語，比剛才那個星條國記者還理直氣壯。
"那就是偷了我們北極熊的！我們的科羅廖夫院士說過，北極熊的計算機技術是世界領先的！"
龍國技術人員把目光轉向這個新的方向。
"那請問——"他的語氣跟剛才一模一樣，平靜的像在念天氣預報，"貴國的計算機在哪裡？能給我們看看嗎？"
北極熊記者噎住了。
他下意識的回頭看了一眼科羅廖夫院士的方向——想找個靠山。但科羅廖夫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沒看他，也沒有任何要幫他說話的意思。
記者訕訕的退了回去。
圍欄外面又是一陣笑。這次笑的人比剛才多了——連幾個約翰牛的記者都忍不住嘴角翹了翹。
距離圍欄大概十米遠的地方，IBM的三個高級工程師擠在一起。
他們的聲音壓的很低，腦袋湊在一起，像三隻在商量偷玉米的田鼠。
"他們用的肯定不是電晶體。"第一個人說，手指在公文包上無意識的敲著，"電晶體不可能做到這么小的體積和這麼大的運算量。物理上做不到。"
"那是什麼？"第二個人問，"電子管？更不可能。電子管的體積是電晶體的一百倍。"
"除非——"第三個人把聲音壓的更低了，低到幾乎是氣聲，"他們發明了一種全新的技術。一種我們完全不了解的、從底層架構就和我們不一樣的技術。"
三個人同時沉默了。
那種沉默里有恐懼。
不是對龍國的恐懼——是對"未知"的恐懼。一個搞了一輩子某項技術的人，突然發現有人用一種完全陌生的路徑跑到了終點，而且跑的比你快一百倍——那種恐懼，比被人追趕還可怕。
因為追趕意味著你知道方向。
而這——你連方向都找不到。
……
科羅廖夫院士終於動了。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理了理西裝的領子，大步走向圍欄。
人群自動給他讓開了一條路。
他走到圍欄前面停住，仰起頭看著台上的陳遠志。
他開口了。
俄語。
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展廳里自帶一種穿透力——那種在克里姆林宮的會議上練出來的穿透力。
旁邊的翻譯立刻大聲翻譯："科羅廖夫院士說——龍國的計算機確實是了不起的成就。"
全場安靜了一些。
翻譯繼續："但是，他認為這台計算機的核心部件，很可能來自北極熊的某個秘密研究所。眾所周知，龍國和北極熊在過去十年中有大量的技術合作項目——"
話沒說完，台下就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