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咣當!」
一輛紅色的兩廂夏利,像個哮喘病人似的。
一喘三顫地停在了紅樹林罐頭廠的門口。
這車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了,車漆斑駁得像是長了癩痢,排氣管子更是突突突地往外噴著黑煙。
「老闆!老闆!」
王大龍從駕駛座上跳下來,滿頭大汗。
那件原本白色的的確良襯衫都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身上顯得格外狼狽。
他顧不上擦汗,一路小跑衝進辦公室,眼珠子都紅了。
「出事了!出大事了!」
「那個趙三!那個殺千刀的禿瓢!」
「就在剛才!他帶人把果園那邊的果農給打了!」
「好幾十號人啊!不少人都被打傷了!胳膊腿都給打折了!」
「更造孽的是,他為了立威,竟然把老劉頭家的果樹,用油鋸全給劇了!!」
「那是全給毀了啊!一顆沒剩啊!」
「啪!」
林川手裡的茶杯重重地墩在桌子上,滾燙的茶水濺了一桌子。
他那雙原本平靜的眸子裡,瞬間騰起一股子火苗。
如果說之前只是單純的商業競爭和勒索,林川還能把它當成個笑話看。
但現在,這就是在踐踏他的底線。
林川活了兩輩子,最恨的就是那種,不尊重別人勞動成果的人。
那樹種起來容易嗎?
你說給砍就砍了,是你種的嗎,你就砍,你們踏馬的還要臉嗎?
這些果農,是他罐頭廠最堅實的原料後盾。
打了果農,毀了果樹,那就是在他林川的碗裡拉屎!
「臥槽!這幫畜生!」
林川站起身,抓起掛在衣架上的風衣。
「龍武,走!」
「去果園!」
走到門口,林川才想起來,那輛嶄新的虎頭奔已經被強子開走,送大哥二哥去市里了。
楚天彪也不在,說是去搖人準備大動作。
此時此刻,諾大個廠區,竟然連個能拿出手的交通工具都沒有。
「老闆,那個。」
王大龍有些尷尬地指了指門口那輛突突冒煙的破夏利。
「這是我跟二舅哥借的,雖然破了點,但能跑。」
「行行,就它了。」
林川二話沒說,直接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裡那股子混合著汽油味和舊皮革味的悶熱空氣撲面而來,但他連眉毛都沒皺一下。
龍武那龐大的身軀費勁地擠進副駕駛,那夏利的車頭都被壓得往下一沉。
王大龍趕緊上了車,掛擋、給油,那破車發出一聲慘叫,晃晃悠悠地沖了出去。
……
夕陽如血,將柳樹鎮的果園染成了一片淒艷的紅。
車還沒到地頭,那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哭聲就已經順著風飄進了車窗。
那種絕望,那種悲愴,聽得人心裡發顫。
「怎麼有哭喪聲?」林川臉色一變。
「壞了!」
王大龍猛地一腳剎車,車還沒停穩,他就指著遠處的一棵歪脖子老柳樹喊了起來。
「那是老劉頭家!那是上吊繩啊!!」
只見遠處那片被砍得一片狼藉的果園邊上。
一棵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大柳樹下,一根麻繩已經掛在了樹杈上。
底下踩著兩塊破磚頭。
一個佝僂著背、滿頭白髮的老頭,正把那一圈繩套往自己脖子裡套。
旁邊癱坐著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太,早已哭得沒了聲息,想拉卻怎麼也爬不起來。
還有一個穿著白色校服,看起來也就十八九歲的姑娘,正跪在地上死死抱住老頭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爺爺!爺爺你別這樣!我大不了不念書了!你下來,你下來啊!爺爺!」
「爺爺你下來啊!!」
「丫頭,我對不起你啊!!!」
老劉頭此時雙眼血紅,那張滿是溝壑的老臉上全是決絕。
「都沒了!全都沒了啊!」
「樹沒了!錢也沒了!這日子咋過啊!」
「我對不起死去的剛子啊!他唯一的閨女,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學,我卻湊不起學費!」
「我還不如去地下見剛子得了!!」
老劉頭一腳就要去蹬那底下的磚頭。
「龍武!!」
車還沒停穩,林川就在后座上吼了一聲。
這一刻。
龍武甚至不需要林川多說一個字。
「轟!」
那脆弱的夏利車門像是紙糊的一樣,直接被龍武從裡面撞開。
那個如鐵塔般的身影,就像是一顆出膛的炮彈,瞬間竄了出去。
那速度快得讓人眼花!
龍武是學習傳武的,戰力非常牛比,是都市兵王,高手下山級的存在,和林逸差不多。
五十米!
三十米!
就在老劉頭腳下的磚頭被蹬開,整個人身體一沉,脖子瞬間被勒緊的一剎那。
一隻大手。
如鐵鉗一般,穩穩地托住了老劉頭的雙腳!
「咯吱——」
那根已經繃緊的麻繩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卻再也沒法勒進老劉頭的喉嚨里半分。
龍武單手托舉著老頭,另一隻手極其粗暴地拽住那根麻繩。
「崩!!」
一聲脆響。
那根兩指粗的麻繩,竟然硬生生被他一把扯斷了!
「我曹!」林川在車上看著,整個人都愣了。
他知道老武牛比,也沒想到能厲害到這個地步!
噗通!
老劉頭跌落在地上,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咳咳咳咳!!」
「爺爺!!!」
那個穿著校服的小姑娘撲上來,死死抱住爺爺,哭得差點背過氣去。
「爺爺你嚇死我了!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小雨也不活了!!」
林川這時候也趕到了。
他看著這一家老小的慘狀,心裡就像是被塞了一塊鉛,沉甸甸的。
看著這一地被砍倒的果樹,還流著新鮮的樹汁,像是大地的傷口。
再看看這個絕望到想死的老人。
「大爺。」
林川蹲下身,聲音有些沙啞。
「啥過不去的坎兒啊,至於拿命去填嗎?」
老劉頭咳了好半天,才緩過一口氣來。
他抬起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年輕人,眼淚順著滿是灰土的臉溝往下流。
「年輕人……你不懂啊。」
「這就是我的命根子啊!」
「這些樹都沒了,我們拿啥活啊?」
「我兒子當年去南邊打仗,沒回來,就給我留了個烈士證。」
「我和老伴拉扯這孫女長大,全指望這幾棵樹供她讀大學。」
「現在樹倒了……天塌了啊……」
南邊打仗?
越戰老兵?!
轟!
林川的腦袋裡嗡的一聲。
他看著眼前這個枯槁的老人,心中那股敬意和悲憤交織在一起,差點衝破胸膛。
那是真正的英雄親屬啊!
當年那些為了國家拋頭顱灑熱血的漢子,很多身後事都處理得極其潦草。
因為那個特殊的年代,撫恤金標準很低,至於安葬條例,更是沿用的51年標準!
就是一個團長死了,家屬也就是領取一千出頭!
一條命啊!
多嗎?
一點也不多。
79年的時候,一個團長,生前月薪92塊錢,半年工資500多,加上地方給的600。
也就是一次性給1100多塊。
在這個家家三四個孩子的時候,
一個家庭領到了,也就是20多塊錢的人均月用,而且只能維持一年。
雖然每個月,遺孀和未成年子女,還有額外每人的十幾塊補助。
但時代發展太快了,物價越漲越高,根本不夠花。
那個年代。
財政限制,法規和社會發展的滯後,還有地方與各部間的推諉,烈士安置問題,一直是很多家庭的巨大痛點。
所以林川一直都覺得,烈士英雄是真英雄!
是真的值得尊重!
但林川兩世為人,看了太多那種讓他一肚子氣的新聞。
他更多的,會勸身邊的人,活得自私一點。
因為命只有一條,你死了以後,沒人會像你一樣,對你的父母,你的孩子。
多少烈士家庭,家裡沒了男人,沒了頂樑柱,沒了收入,孤兒寡母的,被村里惡霸欺負。
眼前這老劉頭一家,不就是嗎。
這就是英雄家屬現在的日子?
被地痞流氓欺負得要上吊了?
「大爺!!」
「你是覺得,這事只有鬧出人命,你孫女的上學,才可能有人管是吧?」
劉老頭一驚,看向林川。
自己的心思,竟然被這個年輕人發覺了。
確實,這年頭,很多事不鬧出人命來,就沒有人重視。
鬧出人命以後,才開始追責這個,安撫那個的。
但人命能回來嗎?
為啥有些事,能預防的,偏要惹出大禍來,有些部門才肯管。
林川道:「老爺子,千萬別尋死,你活著你才是人,死了你就是個新聞。」
「而只有人,才能辦成事。」
林川猛地抓住老劉頭那雙乾枯如樹皮的手。
「另外,你這樹沒白種!」
「你這天,塌不下來!!」
林川猛地站起身,直接從懷裡掏出那一沓本來準備給王大龍當經費的錢。
「啪!」
他抽出厚厚的一沓,大概有兩千多塊錢。
直接塞到了老劉頭手裡。
「這錢!您拿著!」
「這是我買您這一地果子的錢!」
「兩千塊!您數數!」
「啊?!」
老劉頭拿著那厚厚的一沓錢,手都在哆嗦,整個人都懵了。
「這!這哪值這麼多錢啊?」
「這一地爛桃子,就算全好的時候,也就值個七八百啊……」
「年輕人,你別不是看我可憐,施捨我吧?我雖然窮,但我不能要這個錢……」
老劉頭是個倔脾氣,也是個有骨氣的人,不然也不會被逼到絕路才尋死。
「施捨?」
林川搖了搖頭,語氣無比鄭重。
「大爺,您想多了。」
「我是生意人,從不做賠本買賣。」
「這些果子雖然掉地上了,但在我眼裡,那就是好果子!那就是能做成罐頭的原料!」
「您這兒子是英雄,這果樹也是英雄樹!」
說著,林川轉身看向周圍那些圍觀的、同樣一臉愁苦的果農們。
他大聲喊道:「各位鄉親父老!」
「誰家有多餘的樹苗子?或者是那種剛掛果的樹?」
「我林川今天要買二十棵!」
「多少錢,我出雙倍!」
「但是有一個條件!那就是現在!立刻!幫我把這些樹,給我移到劉大爺這地里來!」
「給我種活了!!」
此話一出,周圍那些果農都愣住了。
緊接著,人群里炸開了鍋。
「我有!我有!」
「我家有那種今年剛掛果的樹!」
「我也有!我去刨!」
大傢伙雖然窮,雖然怕惡霸,但誰心裡沒桿秤?
看到有人這麼幫老劉頭,那股子熱乎勁兒也上來了。
「別說什麼雙倍了!給個本錢就行!」
「大伙兒搭把手!給老劉頭把樹補上!!」
老劉頭的樹不多,真正大戶,是那種種了好幾畝地,幾百顆樹的大戶。
他們一人抽出來一兩棵樹,不是啥問題,況且林川這邊還一次性把錢給清了。
林川看著忙碌起來的人群,轉頭看向那個還跪在地上的小姑娘。
這姑娘長得清秀極了,雖然穿著洗得發白的老式校服,臉上還掛著淚珠。
但那種我見猶憐的氣質,就像是一朵雨後的小白花。
劉小雨此時抬著頭,一雙大眼睛裡滿是震驚和感激,還有一種……
少女特有的、對於從天而降的英雄的仰慕。
在這個絕望的時刻,這個穿著風衣、英俊挺拔的男人。
就像是一道光,劈開了所有的黑暗。
「謝謝……謝謝大哥哥...」
劉小雨的聲音細若蚊蠅,臉蛋紅撲撲的,也不知道是哭的還是羞的。
「起來吧。」
林川伸手把她扶起來,動作溫和。
「你叫小雨是吧?」
「這樹補上了,學費也有了。」
「你就安心去讀書。」
「等你大學畢業了,要是沒地方去,就來你林哥的公司。」
「哥給你留個位置。」
「真的嗎?」劉小雨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兩顆小星星。
「那當然。」林川笑了笑,「哥說話,從來一個吐沫一個釘。」
安頓好了老劉頭一家。
林川並沒有走。
他直接跳上了那輛破夏利的車頂。
雖然車頂被踩得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凹陷聲,但他毫不在意。
此時此刻,他站得高,看得遠。
下面,是幾百雙充滿了渴望、恐懼、猶豫的眼睛。
青壯老人,孩子婦女都有。
這些果農們,雖然感激林川剛才的舉動。
但大家心裡還是怕啊。
趙三那伙人可是放了狠話的,明天還要來鬧。
這要是把果子賣給林川,回頭被趙三知道了,那還有好果子吃嗎?
而且,林川這次給錢,是給的痛快,但會不會只是個例?
畢竟這年頭,三角債橫行。
收糧食的、收果子的,哪個不是打白條?
這年頭能給你寫個條子,說過年前給錢,那都算是有良心的了!
有的甚至一拖就是好幾年,最後拖黃了也是常有的事兒。
大家都被騙怕了,被拖怕了。
他們害怕林川的廠子黃了,到時候他們也無路要錢。
不過林川嘛,可能別的不多,但錢是真不少!
林川看著下面那一張張寫滿了擔憂的臉,他太懂這年月老百姓的心思了。
「鄉親們!!」
林川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聲音洪亮地喊道。
「我知道大家在怕啥!」
「怕趙三那伙流氓報復是吧?」
「怕我林川明天拍屁股走人,坑你們?」
下面一片寂靜,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大家雖然沒說話,但那眼神說明了一切。
「今天!我林川就把話撂這兒了!」
「趙三那個惡霸!今晚我就給他解決了!明天早上太陽出來的時候,這柳樹鎮,絕對看不見這幫蒼蠅!」
「這事兒我要是辦不到,王大龍的頭,擰下來給你們當球踢!」
「啊?!」王大龍一愣,旋即也是鼓起胸膛:「對!踢我的!」
這話說得霸氣,但大傢伙還是半信半疑。
林川冷笑一聲,直接扔出了真正的王炸。
「而且!!」
他從懷裡掏出剛才剩下的那大半沓錢,還有那厚厚的本票本子。
高高舉過頭頂。
在夕陽的照耀下,那些錢仿佛散發著誘人的金光。
「從今天開始!只要是把果子送到我紅樹林罐頭廠的!」
「不論你是送了一筐!還是送了一車!」
「只要過了稱!咱們就在地磅旁邊!」
「現場!!結帳!!」
「一手交果!一手拿錢!!」
「絕不打白條!絕不拖哪怕一分鐘!!」
「要是誰看我不結帳,直接拿王大龍的頭當球踢!!」
轟!!!!
這一句話,比剛才給老劉頭錢的衝擊力還要大十倍!百倍!
現場瞬間沸騰了!
「啥?!當天結帳?!」
「現錢?!不打白條?!」
「我的媽呀!這……這是真的嗎?!」
「王二麻子去年賣的玉米,到現在還沒結錢呢!」
「這也太講究了吧!這簡直就是活菩薩啊!」
在92年這個欠債是大爺,要債是孫子的年代。
「現結」這兩個字,那就是有著核彈一般的威力!
那就是絕對的信譽!
絕對的誘惑!
什麼趙三?什麼惡霸?
在這一刻,在實實在在、揣進兜里就能買肉吃的現錢面前。
所有的恐懼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賣!!我賣!!」
「只要給現錢!我今晚連夜就摘!就算被趙三打死我也賣!」
「我也賣!誰敢攔我賺錢,我跟誰拼命!!」
「雜草的!他趙三牛逼什麼,他在敢來鬧,我踏馬半夜去放火燒了他家!」
人群徹底瘋了。
果農們一個個眼珠子都綠了,那是對好日子的渴望,是對林川這個年輕老闆的絕對信服。
林川站在車頂,看著下面一張張激動得通紅的臉,嘴角微微上揚。
人心齊了。
接下來。
就該收拾那個不知死活的趙三了。
「行,王大龍,你在這處理現場。龍武,跟我走。」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