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的視線刮過祁同偉的臉,卻像沒看見他一樣,再次轉向已經快要站不住的程度。
「你別以為上了哪個阿貓阿狗的船,就能在這裡跟我耍橫!」
他的食指幾乎戳到程度的鼻樑上,聲音里的怒火仿佛要將這間辦公室點燃。
「怎麼,你也想學你家廳長,去殯儀館發展發展,兼職哭個墳,好往上爬?」
這句羞辱,惡毒到了極點。
祁同偉的後槽牙,無聲地咬合。
指節因為攥緊而一根根發白,骨骼發出細微的悲鳴。
那股被他強行摁進骨髓深處的戾氣,幾乎要再次掙脫枷鎖。
忍住。
二爺爺那幅字,在他腦中一閃而過。
他鬆開拳頭,再次抬眼時,眼神里只剩下冰冷的平靜。
「達康書記,慎言。」
他上前一步,身影不偏不倚,正好擋在程度身前,獨自承受了李達康那駭人的氣場。
「另外,我糾正一下。」
「程度同志是我們省廳重點培養的幹部。」
「新的公安廳辦公室主任人選,已經報到省政法委了。」
李達康被他這副滴水不進的樣子氣笑了。
「辦公室主任?祁同偉,你當組織部是你家開的?」
「他一個市管幹部,我不點頭,你覺得他能走得了嗎?」
他越過祁同偉的肩膀,視線如同一柄鐵錘,死死砸在程度身上。
「我倒是覺得,市檔案局還缺個副局長,我看你就挺合適!」
「程度,放心。」
祁同偉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那個位置,還輪不到你。」
「高書記還在呢。」
說完,他不再理會臉色瞬間僵住的李達康,當著所有人的面,掏出手機,撥通了歐陽福的電話。
「歐陽,你來光明區分局,交接案犯,蔡成功。」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
「是!廳長!我馬上帶人下去!」
「到了之後,直接跟程度聯繫。」
整個過程,祁同偉的目光甚至沒有在李達康和陳岩石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那種被徹底無視的屈辱,讓李達康胸中的怒火燒到了頂點!
「好!好一個省公安廳!」
「我看你們是沒事幹了!」
「下次常委會,我一定要向沙書記好好反映反映,你們公安廳的工作作風問題!」
祁同偉剛要開口。
門口,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悠悠傳來。
「達康書記,不用等下次常委會了。」
「你現在,就可以向我反映。」
話音落下,高育良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緩步而入,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只是鏡片後的目光,沒有一絲溫度。
「公安廳的行動,是省政法委批准的。」
「光明區分局扣押嫌疑人的舉動,省政法委也是支持的。」
他走到李達康面前,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進行一場學術探討。
「達康書記,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已經不是一個蔡成功的歸屬問題。
這是漢東兩大山頭,一次赤裸裸的權力交鋒!
「我當然有問題!」
李達康梗著脖子。
「我要向沙書記匯報!」
「可以。」
高育良做了個請便的手勢,雲淡風輕。
「這是你的權力。」
李達康不再廢話,立刻撥通了沙瑞金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秒接,那頭傳來沙瑞金沉穩的聲音。
「達康同志,有事嗎?」
李達康剛想開口,旁邊的陳岩石已經迫不及待地湊了過來,示意他要親自通話。
李達康只好強壓下火氣,把手機遞過去。
「沙書記,陳老找您。」
「好。」
陳岩石接過電話,腰杆瞬間挺直,聲音洪亮。
「小金子,我是陳岩石啊!」
電話那頭的沙瑞金明顯頓了一下,隨即笑道:「陳老,您好,您們這些老革命,可一定要保重身體啊。」
「我身體好得很!就是快被某些人給氣死了!」
陳岩石開始告狀。
「有人無辜扣押大風廠的蔡成功,我不中用,要不來人。達康書記親自來了,也要不走!」
沙瑞金在那頭靜靜地聽著,只問了一句。
「現場現在都有誰在?」
「祁同偉,高育良,他們都在!」
「讓育良同志接電話。」
陳岩石臉上的得意,瞬間凍結。
他怎麼也沒想到,沙瑞金沒有第一時間給他撐腰,反而要找高育良。
他只能不情不願地將手機遞了過去。
「沙書記,你好。」高育良接過電話,語氣平靜。
「育良書記,聽說你就在現場?」
「是的,沙書記,我就在光明區分局。」
「那你對蔡成功這件事,是什麼態度?」
「我支持光明區分局依法羈押的決定。」
高育良不疾不徐地說道。
「而且,鑑於案情複雜,下一步,省廳會正式介入。」
「省廳介入?有這個必要嗎?」沙瑞金的語氣里,帶上了一絲探尋。
「省政法委覺得,很有必要。」
高育良輕飄飄一句話,將皮球踢了回去。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達十幾秒的沉默。
整個辦公室,安靜得能聽見眾人緊張的心跳聲。
終於,沙瑞金的聲音再次響起,只是這次,多了一絲意味深長。
「好,那我相信育良書記的判斷。」
「也希望等我回去的時候,省廳的祁同偉同志,能夠當面向我詳細匯報一下,這個案子的重要性,到底體現在哪裡。」
「好的,沙書記。」
「你把電話給陳老吧。」
沙瑞金又和陳岩石不痛不癢地說了幾句注意身體的客套話,便掛斷了電話。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李達康那張霸道慣了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像是被人當眾狠狠抽了幾個耳光,火辣辣地疼。
而陳岩石,則像一尊風乾的泥塑,頹然坐倒在沙發上,手裡的老年機,仿佛有千斤重。
高育良與祁同偉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場由陳岩石點燃,李達康加柴的火,最終,在沙瑞金那裡碰了一鼻子灰。
漢東省委三巨頭的第一次隔空交鋒,高下立判。
這時候,辦公室外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皮靴叩地聲。
聲音由遠及近,最後停在門口。
一個精幹的身影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隊目光沉靜的刑警,個個腰杆筆直,氣勢森然。
「報告廳長!省刑偵總隊,歐陽福,前來報到!請指示!」
祁同偉的目光從李達康僵硬的臉上移開,落在了歐陽福身上。
「來的正好。」
他轉頭看向臉色煞白的程度,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淡。
「程度,你和歐陽隊長辦理一下交接手續。」
說完,他的目光再次轉向歐陽福,聲音不大,卻像一顆釘子,死死釘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
「歐陽隊長,沒有公安廳和省政法委的聯合命令,誰也不能從你手裡帶走蔡成功,明白了嗎?」
「明白!」
歐陽福的聲音鏗鏘有力,震得空氣都在發顫。
祁同偉向程度遞過去一個眼神。
那眼神里有安撫,有讚許,更有下一步的指令。
程度瞬間領會,緊繃的神經驟然一松,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挺直腰板,帶著歐陽福去辦理交接,連多餘的眼神都沒給辦公室里那幾位「大人物」一個。
高育良看戲看得差不多了,滿意地站起身,撣了撣西褲上不存在的灰塵。
「既然事情已經說清楚了,同偉,咱們也走吧。」
他走到門口,又像忽然想起了什麼,回過頭,臉上掛著儒雅隨和的笑意。
「陳老,天不早了,要不我們送您一程?」
「不用!」
陳岩石梗著脖子,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以前還覺得你高育良是個好人,現在看,你和趙立春沒什麼兩樣!」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惡毒的咒罵。
高育良臉上的笑容沒有半分變化,只是鏡片後的目光,冷了一分。
他和祁同偉不再多說一個字,轉身便走。
辦公室里,只剩下李達康、陳岩石和鄭西坡。
剛才還喧囂如菜市場的房間,此刻安靜得可怕。
李達康還僵硬地坐在那張屬於程度的椅子上,那張臉,再也尋不到半分霸道,只剩下被當眾抽了耳光的狼狽。
陳岩石也想走了,可一動,胸口又是一陣發悶,剛才被祁同偉和高育良聯手頂回來的那口氣,堵在心口,不上不下。
他這輩子,就沒受過這種窩囊氣!
辦公大樓外,夜風微涼。
高育良和祁同偉並肩而行,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直到坐進那輛黑色的奧迪車裡,高育良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靠在寬大的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同偉啊。」
他忽然開口。
「這漢東的天,要變了。」
他睜開眼,目光深邃地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沙書記這個人…藏得真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