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紀委書記辦公室。
田國富放下電話,在原地站了很久。
沙瑞金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這平靜背後,是割肉斷腕的決絕。
田國富走到窗邊,目光投向錦繡山莊方向。
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按下一串號碼。
「讓吳婧琪來我辦公室,立刻,馬上。」
不到十分鐘,招待所那邊的吳婧琪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她身姿筆挺,神情幹練。
「田書記。」
「 根據沙書記的指示,省紀委要對李達康書記,進行談話,你親自帶隊去請一下達康書記。」
吳婧琪的背脊瞬間繃緊了一瞬,但臉上依舊是職業化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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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問為什麼,更沒有問證據,書記的命令,她只管執行。
「是。」
她只回了一個字,轉身,腳步鏗鏘,利落離去。
今夜,京州註定無眠。
李達康是被秘書金亮半拖半扶,塞進車裡的。
他徹底沒了骨頭,身體的全部重量都壓在金亮身上,雙眼空洞地望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
嘴裡在反覆地、無意識地呢喃著什麼。
金亮聽不清。
他也不敢聽清。
車子一路疾馳,回到市委家屬院。
金亮把他從車裡架出來,李達康的腿腳依舊是軟的,像兩條麵條。
「書記,到家了。」
金亮艱難地掏出鑰匙,打開門,把他摔在客廳的沙發上。
「書記,您……您喝點水?」
沙發上的人,沒有任何反應。
金亮重重嘆了口氣,正準備轉身去倒水。
叮咚——
門鈴聲突兀地響起,尖銳,刺耳,像一聲驚雷在寂靜的客廳里炸開。
金亮渾身一哆嗦,魂都快嚇飛了,連忙跑去開門。
門口,站著幾個神情肅穆的陌生人。
為首的,正是吳婧琪。
她亮出證件,證件上的國徽在樓道的燈光下,冰冷懾人。
「省紀委。」
金亮的腦子「嗡」的一聲,徹底空白。
吳婧琪的目光越過他,盯在沙發上那個失魂落魄的身影上。
「李達康書記,我們是省紀委的工作人員。」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錘,敲定了最後的結局。
「有些情況,需要你跟我們走一趟, 了解一下情況。」
沙發上的李達康,身體猛地劇烈一顫。
他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抬起頭。
那張曾經寫滿霸道與銳氣的臉上,此刻,只剩下灰敗和崩塌。
他看著吳婧琪,看著她身後那幾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忽然笑了。
那笑聲乾澀、嘶啞,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是破風箱在抽動。
笑著笑著,兩行渾濁的淚,從他布滿血絲的眼角滾落。
他沒有反抗,也沒有掙扎。
兩名工作人員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就在被帶走的那一刻,他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猛地轉過頭,望向了窗外。
窗外,是京州的萬家燈火,是他奮鬥了半生、引以為傲的畫卷。
從這一刻起。
這片繁華,再也與他無關了。
省委常委家屬院。
高育良正在書房練字。
宣紙之上,筆走龍蛇,八個大字一氣呵成。
「政聲人去後,民意閒談中。」
他放下筆,端詳著自己的作品,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
「好字。」
吳惠芬端著一杯剛沏好的龍井,走了過來。
「就是這字裡行間的殺伐氣,太重了些。」
高育良接過茶杯,吹了吹氤氳的熱氣。
「沒辦法,同偉這孩子,給我出了個漂亮的難題啊。」
吳惠芬在他身邊坐下,素手幫他整理著桌上的筆墨紙硯。
「我聽說,李達康在 家裡,被省紀委帶走了?」
「不是帶走,是『請』回去了解情況。」高育良糾正道。
「有什麼區別嗎?」吳惠芬白了他一眼。
「區別大了。」
高育良抿了口茶,慢悠悠地解釋道:「省紀委只能調查,真正能決定的還的是中紀委。」
吳惠芬說,那李達康是沒事了?
高育良說「誰說他沒事了,省紀委帶他回去了解情況,那就沒打算讓他回去,而且整個漢東,沒有沙瑞金的授權,田國富能讓省紀委動手嗎?」
吳惠芬說,沙瑞金不是一直保李達康的嗎?
高育良說,「沙瑞金,他是沒得選。」
吳惠芬聽得心驚,半晌,才幽幽嘆了口氣。
「 你們這些當官的,真是深不可測了。」
高育良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
「李達康一倒,孫培星接那個位子,就穩如泰山了。」
「沙瑞金斷掉一臂,以後在常委會上,說話的分量就要自己掂量掂量。」
「那位趙老,也親眼見識了我們漢東本土派的手段,以後想把手伸進來,就得想想會不會被剁掉。」
「 祁同偉,一石三鳥,一箭三雕。」
「這盤死棋,被同偉一手盤活了。」
省公安廳,家屬院。
祁同偉洗完澡出來,水珠順著肌肉線條滑落,身上只圍著一條浴巾。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山下連綿成一片璀璨星河的城市燈火。
手機屏幕亮起,是賀常青發來的信息。
【老闆,省紀委消息,目標已到案。】
祁同偉面無表情地刪掉了信息。
他拿起桌上電話,撥通了孫培星的號碼。
電話幾乎是秒接。
「同偉?」
孫培星的聲音里,是無論如何也壓抑不住的激動。
「孫常務,還沒休息?」祁同偉的聲音很淡。
「沒,沒呢,看文件。」孫培星在那頭乾巴巴地解釋。
祁同偉笑了笑,也不點破。
「孫常務, 前兩天,有點事情,您的首都之行沒成功。」
「我三姑明天下午的飛機回首都,您看,要不要去首都三姑的茶館品一品茶?」
電話那頭,傳來孫培星陡然粗重的呼吸聲。
「去!」孫培星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我明天就安排工作,我跟你三姑一起走!」
「好。」
祁同偉掛了電話。
一切,盡在掌握。
他轉身,準備上床休息。
手機屏幕,卻又一次亮了起來。
一個陌生的號碼。
歸屬地,京州。
祁同偉劃開接聽。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聲。
「是祁省長嗎?」
「我是趙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