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繡山莊。
陳海下了車。
一股寒風灌進領口,將車內暖氣帶來的那點燥熱吹得一乾二淨。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四個燙金大字,眼神平靜。
旁邊的王琦一邊搓著手,一邊哈著白氣。
「陳檢察長,這兒就是錦繡山莊,京州最頂尖的飯店。」
他刻意壓低聲音。
「一個月前,趙廳長和陸局長,就是在這訂的婚。」
陳海轉頭看他。
「我怎麼記得,這裡也是李達康書記落幕的地方?」
王琦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裡面快步迎出。
京州市委副秘書長,張書城。
「陳檢察長,總算把您給盼來了!」
張書城一把抓住陳海的手,那股子燙人的熱情,讓陳海的眉頭皺了一下。
「宴席已經開始了,滿桌的人,就等您這位主客了。」
陳海被兩人一左一右地簇擁著,走進了那扇雕龍畫鳳的厚重木門。
碧海包廂門口。
裡面人聲鼎沸,杯盤碰撞的脆響隔著門板都清晰可聞。
張書城停下腳步,側過身,對陳海做了個「請」的手勢,聲音壓得極低,像魔鬼的引誘。
「陳檢察長,這扇門後,是漢東政法一個全新的世界。」
「您只要走進去,就會發現,以前的那些困擾,都不再是問題。」
陳海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又落到旁邊那個滿臉期待的王琦身上。
他終於開了口。
「王部長。」
「哎!陳檢察長,您吩咐。」
王琦立刻躬身。
「你不是說,就在黨校附近,吃個便飯嗎?」
「我……我這不是怕怠慢了您,特意……特意安排得周到一些……」
「我姐姐的事呢?」
「這……這個……」
「王部長,你還是送我回去吧。」
陳海轉過身,沒再看那扇門一眼。
「我是來聽我姐姐消息的。」
「對你們的『新世界』,不感興趣。」
張書城臉色一變,急了,一個箭步直接攔住他的去路。
「陳檢察長!您進去看看!裡面都是自己人,對您有天大的好處!」
陳海的腳步,停了。
他看著張書城。
「讓開。」
聲音不響,卻讓張書城,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陳海從他身邊走過,甚至沒再偏頭看他。
路過王琦時,他停了一下。
「王部長,失陪。」
「這頓飯,咱們下回再吃。」
他像是又想起了什麼,轉頭,對著僵在原地的張書城,補了最後一句話。
「回去告訴你背後的人。」
「我跟祁同偉是有過節。」
「但還沒下賤到,去給別人當槍使的地步。」
話音落下,他頭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陳檢察長!我送您!我送您!」
張書城獨自站在原地,直到那輛黑色帕薩特的尾燈消失在s視野里,
他定了定神,推開了包廂的大門。
滿屋的喧囂,戛然而止。
十幾道目光,齊刷刷地刺在他身上。
省檢察院副檢察長肖鋼玉第一個沖了上來,探頭看了看他身後,空無一人。
「人呢?」
「走了。」
「什麼?!」
李春秋的秘書高樂也湊了過來,滿臉的不可思議。
「張秘書長,你沒跟他講清楚這包廂里坐著的都是誰嗎?!」
「說了。」
「可人家理都沒理。」
「他說,他跟祁同偉是有過節。」
「但還沒下賤到,給人當槍使的地步。」
坐在主位上的趙奎,緩緩站起身,目光從在場每一個人的臉上刮過。
「既然請不動陳海。」
「那就散了吧。」
說完,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徑直走出了包廂。
回黨校的路上,那輛黑色的帕薩特里,死一樣寂靜。
王琦的嘴還在一張一合,試圖挽回局面。
他把陳陽描繪成一個在祁同偉陰影下受盡委屈的弱女子,把祁同偉塑造成一個翻臉無情的薄情郎。
他等待著。
他迫切地等待著身旁這個男人,哪怕流露出一絲一毫的憤怒。
可陳海,始終沒給他這個機會。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那張臉上,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王琦越說越心虛,聲音從滔滔不絕,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呢喃。
「陳檢察長,我……我說的都是實情,您可千萬別……」
「說完了?」
陳海終於開口,沒有轉頭。
「說……說完了。」
「說完了,就閉嘴。」
「另外,麻煩王部長開快點,送我回黨校食堂。」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晚了,就沒飯了。」
「今天中午,食堂有紅燒肉。」
紅燒肉?
他在這裡費盡唇舌,挑撥離間,人家腦子裡想的,竟然是中午食堂那份該死的紅燒肉?!
他想再說什麼,卻看見陳海已經閉上了眼睛,一副閉目養神的模樣。
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姿態,讓他把所有的話,都死死地咽了回去。
車子在省委黨校門口停下。
陳海推門下車。
臨走前,他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王部長,想進步,是好事。」
「但走歪門邪道,容易摔跟頭。」
說完,他便大步走進了黨校的大門,再沒有半分停留。
黨校食堂,人聲鼎沸。
陳海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
盤子裡,一塊色澤紅亮、肥而不膩的紅燒肉,格外扎眼。
他吃得很慢,很認真,像是在品嘗什麼人間至味。
直到將最後一口米飯咽下,他才擦了擦嘴,撥通了祁同偉的號碼。
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陳海?」
祁同偉的聲音傳來,聽不出情緒。
「今天,京州市委宣傳部的王琦找過我。」陳海的語氣很平靜,「拿我姐的事做文章。」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姐那個人,性子烈,吃軟不吃硬。你多上點心。」
「我雖然看不慣你,但她的事,你不能馬虎。」
「小心有人,拿她當你的軟肋。」
「在漢東,沒人能動她。」
祁同偉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
「那就好。」
陳海看著窗外那幾株在寒風中挺立的青松,緩緩開口。
「我信你。」
說完,他掛斷了電話。
省公安廳,廳長辦公室。
祁同偉放下手機。
他拿起桌上那部電話。
「程度。」
「廳長!」
「給我盯死了省廳內部,尤其是治安總隊和刑偵總隊。」
「任何未經我批准,針對京州地區的行動,立刻向我匯報!」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