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拔弩張的對峙,在詭異的平靜中悄然流逝。
祁同偉手裡捏著一張足以掀翻趙家的王炸,卻遲遲沒有打出去。
他很清楚,這張牌一旦亮出,就是不死不休。
面對一個盤根錯節的首都頂級門閥,沒有一擊必勝的把握,任何輕舉妄動都是在自掘墳墓。
這件事,必須等一個天時地利人和的契機。
省廳的臨時審訊室里。
朱卓死死盯著眼前幾個運貨的司機,幾天下來,連半點有用的信息都沒挖出來。
這幫人就是最底層的工具,腦子裡除了開車和拿錢,空空如也。
朱卓更清楚,趙東來是省廳的常務副廳長,主管公安廳日常工作。
這種審訊拖不了太久,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暴露在對方的眼皮子底下。
就在這暗流洶湧的死寂中,漢東的權力格局,再次迎來了洗牌。
京州市委書記趙四功,由中組部副部長鄒治中陪同,抵達京州,正式上任。
省委大禮堂。
這是一年來的第四次全省幹部大會。
台下,黑壓壓的人頭攢動,一張張面孔上,卻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這走馬燈似的換人,已經讓漢東的幹部們有些見怪不怪了。
直到中組部的鄒治中副部長走上台,宣讀首都的任命決定,台下才終於有了些許精神。
「經首都研究決定,任命省政府秘書長張奎同志,為漢東省人民政府副省長,級別調整為副省級。」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
「任命趙四功同志,為漢東省委委員、常委,京州市市委書記。」
掌聲熱烈了一些,畢竟是新上任的省會城市一把手。
「任命孫培星同志,為漢東省委副書記,專職副書記。」
當這個任命被念出時,台下的掌聲達到了頂峰!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主席台上那位新晉的省委三號人物。
祁同偉坐在主席台上,面色平靜地鼓著掌,目光卻越過台下攢動的人頭,落向虛空。
世事如棋,人生如戲。
當初與張奎一同被提名的副省長人選,林城市委書記張讓,已經被秘密處決。
前幾天二叔在電話里提了一嘴,張讓因涉嫌叛國罪,已被軍事法院判處極刑。
至於呂州市委書記劉開河,經此一役,政治前途也算徹底走到了頭,下一屆去人大養老,就是他最好的歸宿。
就在祁同偉思緒飄飛間,省委秘書長鄧維正準備宣布會議結束。
主席台的入口處,沙瑞金的貼身大秘白秘書,忽然步履匆匆地走了上來。
他快步走到沙瑞金身後,俯身,在他耳邊飛快地耳語了幾句。
祁同偉看到,沙瑞金的臉色,在聽完匯報的瞬間,驟然沉了下去!
就在鄧維清了清嗓子,準備說出「散會」二字時。
沙瑞金說了一句,「等一下!」
「京州市委、市政府的同志們,全部留下!」
「其他人,可以散會了!」
話音落下。
滿座皆驚!
省附屬單位的人潮如退潮般有序撤離。
轉眼間,偌大的會場便只剩下京州市委、市政府的一眾核心領導。
會議室厚重的門,無聲地向兩邊滑開。
幾個身著深色便服的男人走了進來,步伐沉穩。
為首的一人,國字臉,不怒自威。
他們身上沒有任何單位標識,但是身上的氣質卻像一張無形的網,瞬間籠罩了整個會場。
祁同偉的瞳孔,幾不可查地縮了一下。
柳主任,中紀委的。
他身邊那位,是反貪總局的秦局長。
他們怎麼下來了?
祁同偉心中巨震。
這麼大的行動,三姑父那邊竟然沒有透露半點風聲!
這不合常理。
他腦中電光火石,瞬間將所有線索串聯!
不是趙家!吳謙本來就是趙立春的舊部。
也不是祁家!三姑夫不可能瞞著自己。
那麼,只剩下一個人。
沙瑞金!
這位一直被自己和趙家夾在中間,看似左右為難的省委書記,竟然不動聲色地,從首都請來了一尊殺神!
真的是沙瑞金嗎?
不容他細想,柳主任已經徑直走到了沙瑞金面前,沒有半句寒暄,只是微微頷首,遞過一份薄薄的文件。
沙瑞金接過,目光在文件上一掃而過,臉上那溫和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抬了抬手。
「柳主任,請便。」
得到首肯,柳主任轉過身。
他在滿座的京州官員臉上一一刮過,最終,精準地落在了京州市長吳謙的身上。
「吳謙同志。」
「根據中紀委收到的實名舉報材料,經中央批准,決定對你,實行雙規。」
「請你在規定的時間、規定的地點,交代你的問題。」
吳謙剛才還在盤算著怎麼跟新來的趙四功書記搞好關係,現在,天塌了。
他嘴唇哆嗦著,勉強從椅子上站起一半。
「柳……柳主任……這……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我……」
「是不是誤會,紀委的同志會查清楚。」
柳主任的語氣里沒有一絲溫度。
「吳謙同志,組織的紀律,你是懂的。我們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絕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吳謙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回了椅子裡。
柳主任身後,兩名一直沉默的便衣上前,一左一右,手臂搭在他的肩上。
那力道,不容抗拒。
吳謙的身體被架起,像一灘被抽掉骨頭的爛泥。
他終於崩潰了,開始瘋狂掙扎,嘶吼。
「冤枉!沙書記!我是冤枉的!沙書記救我!」
哀嚎聲在走廊里迴蕩,越來越遠,直至被那扇合上的門,徹底隔絕。
柳主任走到省紀委書記田國富面前,客氣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口吻:「田書記,這幾天,要辛苦你們省紀委的同志了。」
田國富連忙起身:「柳主任放心,我們全力配合。」
做完這一切,沙瑞金才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去看任何人,目光卻像是不經意地,在祁同偉的臉上,停留了那麼一瞬。
「散會。」
沙瑞金的聲音,終於打破了這片死寂。
祁同偉走出會議室,京州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沒有帶來半分暖意。
他坐進車裡,沒有急著聯繫三姑夫。
他在等另外一個人的電話。
不一會,電話的鈴聲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