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東來捏著那份文件,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不可能!」
「爸!這一定是搞錯了!」
他的聲音在空曠壓抑的書房裡炸開,帶著一種信仰崩塌後的嘶吼與瘋狂。
趙蒙生沒有說話。
他只是為自己續上一杯早已冰涼的茶。
然後,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那根本不存在的熱氣。
那份絕對的從容,那份掌控一切的平靜,像一桶從西伯利亞冰原上鑿開的冰水,兜頭澆在趙東來狂燃的怒火之上。
讓他從靈魂到骨髓,都涼了個通透。
「你覺得,是祁同偉讓你走的?」
「不是他還能是誰?!」
「在漢東,除了他祁同偉,誰還有這個膽子!誰還有這個能量!」
「差不多,是祁同偉找的林家。」
趙蒙生放下茶杯。
「首都政法委的林祥,是祁同偉三姑父林辰的親哥哥。」
「他的夫人,跟祁同偉的三姑祁莉莉,是手帕交。」
「人家只是在電話里,聊了聊家常,順嘴提了一句,你的事,就定了。」
趙蒙生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柄無形的攻城巨錘,狠狠砸在趙東來的心房上。
「爸……我……我跟亦可馬上就要結婚了!」
「她是高育良的外甥女!高育良現在是漢東的二號人物!祁同偉他這麼做,就不怕把高育良徹底得罪嗎?!」
「高育良?」
趙蒙生笑了。
「東來,你還是太年輕了。」
「你以為,到了我們這個層面,所謂的聯姻,還能算得上是籌碼嗎?」
「高育良是祁同偉的老師,是祁家在漢東一手扶起來的代言人。」
「你覺得,他會為了你這個還沒過門的外甥女婿,去跟祁家翻臉?」
趙東來徹底沒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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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那我……」
「你去首都。」
趙蒙生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親自幫他整理了一下褶皺的衣領。
那動作,很輕,很柔。
就像小時候,他每一次送自己去遠行前一樣。
「那個副秘書長的位子,是個閒職,但級別保住了,正廳。」
「你去了之後,什麼都不要做,什麼都不要說,就當是去休假。」
「等風頭過去,我再想辦法,把你調回來。」
趙蒙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乾瘦,卻依舊有力。
「記住,你是我趙蒙生的兒子。」
「只要我還沒倒,你就倒不了。」
趙東來看著父親的眼睛,心裡最後一點不甘和怨懟,都化為了烏有。
他還能說什麼?
他只是父親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現在,這顆棋子,被人從棋盤上,硬生生地提走了。
「我明白了,爸。」
「去吧。」
趙蒙生擺了擺手,重新坐回那張太師椅上,端起了茶杯,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談話。
趙東來行了一禮,轉身,一步一步,走出了這間讓他感到窒息的書房。
他的背影,不再挺拔。
像一株被寒霜打過的植物,蔫了,垮了。
他剛拉開書房的門。
門口,一個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兒。
是大哥,趙奎。
趙奎看著趙東來失魂落魄的樣子,沒有半分同情,只是淡淡地開口。
「二弟,父親的書房,不是誰都能進的。」
「以後,你就別來了。」
趙東來站在書房門口,看著大哥趙奎臉上那副虛偽的笑容,心裡的火氣「噌」地就竄了上來。
「大哥,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趙奎沒有回答,只是側開身子,讓出了一條路。
「父親還在等我,你先回去吧。」
趙東來死死盯著他,想從那張溫潤如玉的臉上,找出一絲破綻。
可他什麼都沒找到。
趙奎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滴水不漏的笑容,像一張精緻的面具,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了後面。
「大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趙東來的聲音,壓得極低。
「知道祁同偉要對我動手,你為什麼不提醒我?」
趙奎終於抬起眼,那雙溫潤的眸子裡。
「二弟,你太高看自己了。」
「你以為,你在父親心裡,有多重要?」
「你不過是一顆棋子,一顆隨時可以被犧牲掉的棋子。」
趙東來的拳頭,在身側捏得死緊。
「你也是!」
他幾乎是吼出了這句話。
「你以為你就不是棋子了?你以為父親就真的把你當成繼承人了?」
「做夢!」
趙奎的臉色,終於變了。
「你給我閉嘴!」
「我不閉!」趙東來徹底豁出去了,「你以為你在京州幹得有多好?光明峰的項目被祁同偉攪黃了,楊威被抓了,宏盛物流被一把火燒了!」
「你做的這些事,哪一件不是在給父親丟臉?!」
「夠了!」
書房裡,趙蒙生的聲音,冷冷地傳了出來。
兩兄弟瞬間閉嘴。
趙奎深吸一口氣,重新戴上了那張面具。
他對著趙東來,做了個「請」的手勢。
「二弟,慢走。」
趙東來狠狠瞪了他一眼,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離什麼。
直到走出四合院的大門,他才停下腳步。
他站在寒風裡,看著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空,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著,喘不過氣來。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陸亦可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東來?」
陸亦可的聲音,帶著幾分慵懶,顯然是剛睡醒。
「亦可,我……」
趙東來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怎麼了?」陸亦可察覺到了他的異常,聲音里多了幾分擔憂,「你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沒事。」趙東來強撐著笑了笑,「就是想你了。」
「油嘴滑舌。」陸亦可在那頭笑了,「對了,婚禮的事,我媽說讓我們下周去挑婚紗,你有時間嗎?」
婚禮。
婚紗。
這些詞,像一把把刀,狠狠扎在趙東來的心上。
「亦可,我……我可能要去首都出差一段時間。」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出差?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久。」
「那婚禮怎麼辦?」陸亦可的聲音,帶上了幾分急切,「我們不是說好了,下個月就辦嗎?」
「對不起。」
趙東來閉上眼,聲音嘶啞。
「亦可,對不起。」
他掛斷了電話。
然後,他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省公安廳,廳長辦公室。
祁同偉正在批閱文件,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微微一挑。
趙東來?
他接起電話。
「祁廳長,恭喜您高升。」
電話那頭,趙東來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趙副廳長客氣了。」祁同偉放下筆,靠在椅背上,「聽說你要去首都了,也是好事,鍍鍍金,開開眼界。」
「是啊,托您的福。」
趙東來的聲音,依舊平靜。
「祁廳長,我就想問您一句話。」
「您說。」
「您這麼做,就不怕有一天,會遭報應嗎?」
祁同偉笑了。
「趙副廳長,我這個人,從來不信報應。」
「我只信,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
「你們趙家,先動的手。」
「我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電話那頭,趙東來沉默了。
許久,他才開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自嘲。
「祁廳長,您贏了。」
「但是,您別高興得太早。」
「我們趙家,不會就這麼算了。」
說完,他直接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