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看著趙東來那張寫滿絕望與不甘的臉,將手伸進西裝內袋。
他摸出的,不是致命的證據。
也不是羞辱人的支票。
而是一個小巧的,通體烏黑的U盤。
「這是什麼?」趙東來的聲音嘶啞,像被砂紙磨過。
「我一個朋友,前幾天在南海釣魚,無意中錄到了一段很有意思的音頻。」
祁同偉將U盤放在茶几上,用指尖輕輕一點,滑了過去。
「他說,那段音頻里,有海鷗的叫聲,有海浪的聲音,還有一個男人落水前的,嗚咽聲。」
趙東來的身體猛地一顫。
「你……」
「我只是覺得,你這一路去首都,飛機上會很無聊。」
祁同偉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西裝領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聽聽歌,解解悶,不是挺好?」
說完,他頭也不回,邁開長腿,徑直走向登機口。
那背影挺拔,從容,像一位剛剛結束一場無聊牌局的贏家。
趙東來獨自一人,坐在那冰冷的真皮沙發上,許久未動。
他死死地盯著茶几上那個小小的U盤,像在盯著一條盤踞而起,隨時準備噬人的毒蛇。
他想把它扔了,想把它砸個粉碎。
可他的手,卻不受控制地伸了過去,將它死死攥在掌心。
飛機穿透雲層,巨大的轟鳴聲隔絕了窗外的一切。
頭等艙里,趙東來要了一杯水,加了雙份的冰。
他打開隨身的筆記本電腦,那隻握著滑鼠的手,竟有些不聽使喚地顫抖。
他將那個黑色的U盤,插進了電腦。
屏幕上,彈出一個音頻文件。
沒有名字,只有一個日期。
宏盛物流倉庫失火的那天。
趙東來戴上降噪耳機,點下了播放鍵。
耳機里,先是一陣嘈雜的電流聲,隨即,一個女人嬌媚入骨的笑聲,像貓爪子在人心上輕輕撓動。
「老大,這麼晚還不睡,是想妹妹了,還是想殺人了?」
趙麗珍!
趙東來的心臟,狠狠地抽了一下。
緊接著,是大哥趙奎的聲音。
「幹活。」
「趙思皓的宏盛物流,出了點岔子。」
「他現在在安全屋,你去接他,安排他出去。」
「去哪兒?」
「南海。」
「到了公海之後,讓他去餵魚。」
「還有,宏盛的倉庫,還有公司,天亮前,我要它比狗舔的都乾淨。帳本、電腦、所有帶字的紙,一把火燒了。」
趙東來整個人僵住了,血液都仿佛停止了流動。
他想摘掉耳機,可那聲音,卻像魔咒,死死地鑽進他的腦子裡。
他聽見趙麗珍在那頭輕笑。
「放心吧,大哥。我辦事,您還不放心?」
「對了,大哥,咱們這麼做,二哥那邊……會不會有想法?畢竟,宏盛那批貨,是他拍板讓走的。」
趙東來感覺自己的呼吸,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
他聽見大哥在那頭,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滿是不屑的嗤笑。
「他?」
「他算個什麼東西。」
「一個被祁同偉玩弄於股掌的蠢貨罷了。」
「這次的事,正好讓他背鍋。出了事,也是他識人不明,指揮不當。」
「等他被z做了替死鬼,漢東就徹底屬於我了。」
「咔嚓!」
耳機線被趙東來生生捏斷。
他死死地盯著筆記本電腦的屏幕,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所有的光都熄滅了。
只剩下被至親背叛後的,無邊無際的黑暗與怨毒。
他以為,自己是被祁同偉逼走的。
他以為,自己是趙家在漢東這盤棋上,被犧牲掉的棋子。
他到死都沒想到。
從頭到尾,把他當成棄子,當成替罪羊,當成那只用來擋槍的蠢貨的。
竟是他一奶同胞的親大哥!
趙奎!
我的好大哥!
他猛地合上電腦,力道之大,讓屏幕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將那個小小的U盤拔下,死死攥在手心,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窗外的雲海,翻湧不休。
趙東來的臉上,再無半分頹敗與失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扭曲的,平靜。
三天後,首都組織部的考察組,抵達京州。
帶隊的,正是中組部副部長,鄒治中。
省委大院一號會議室,氣氛嚴肅得近乎凝固。
沙瑞金,高育良,孫培星,祁同偉,以及漢東省委的一眾核心領導,悉數到場。
鄒治中清了清嗓子,目光從在場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最後,落在了祁同偉身上。
「同志們,我們這次來漢東,是受中央委託,對漢東省副省長祁同偉同志,進行組織考察。」
「希望大家,本著對黨負責,對同志負責的態度,實事求是地,談一談對祁同偉同志的看法。」
話音落下。
沙瑞金第一個開了口。
「鄒部長,各位領導。」
「同偉同志是我們漢東省,最年輕,也最有魄力的幹部之一。」
「他在林城掃黑,在呂州治污,都展現出了非凡的責任心和擔當精神。」
「我個人認為,同偉同志完全有能力,也有資格,去承擔更重要的擔子。」
沙瑞金的表態,滴水不漏,既是肯定,又保持著省委書記的客觀與中立。
高育良扶了扶眼鏡,也開了口。
「我補充兩句。」
「同偉同志,是我看著成長起來的。」
「這個年輕人,優點很突出,敢打敢拼,從不畏難。」
「但缺點,也很明顯。」
高育良說到這裡,刻意停頓了一下,會議室里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提了起來。
「他太年輕,有時候做事,鋒芒太露,容易得罪人。」
「不過,年輕人嘛,有點脾氣,是好事。」
「我相信,經過組織的培養和磨礪,他一定能成為我們黨和國家,真正的棟樑之才。」
高育良這番話,看似在批評,實則,句句都是在護短,是在給自己的學生背書。
鄒治中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只是在本子上,不緊不慢地記著。
他轉頭,看向了坐在自己身旁,一直沉默不語的另一個人。
「王秘書長,您也說說吧。」
被點到名的,是中組部辦公廳的一位副秘書長,王安石。
王巍的親侄子。
王安石放下手裡的筆,抬起頭,臉上掛著一副公事公辦的笑容。
他的目光,直直地射向祁同偉。
「祁省長年輕有為,能力突出,這一點,剛才沙書記和高省長,都已經說得很全面了。」
他話鋒陡然一轉,變得尖銳起來。
「不過,鄒部長,我們在來之前,也聽到了一些不同的聲音。」
「有人反映,祁省長在漢東,做事風格過於霸道,喜歡搞一言堂。」
「甚至有人說,您在漢東,是一手遮天,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王安石看著祁同偉,嘴角牽起一抹毫不掩飾的玩味弧度。
「對此,祁省長,您自己,怎麼看?」
話音落下。
整個會議室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只剩下死一樣的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