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組織部,部長辦公室。
空調溫度定在二十六度,恆溫,無風。
姜東來卻覺得冷。
那種冷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順著脊椎往上爬。
趙蒙生「頤養天年」,趙東來死得不明不白,趙奎主動退選。
趙家這棵在漢東盤根錯節的大樹,主幹雖然還立著,根子卻已經爛了。
作為趙家在組織口安插的最大一顆釘子,姜東來現在就是只驚弓之鳥。
他盯著手裡那份名單。
沙瑞金剛才親自交代的,京州市長候選人考察名單。
沒有趙奎。
那個曾經被視為囊中之物的位子,如今成了燙手山芋。
姜東來拿起筆,筆尖懸在紙面上,遲遲落不下去。
沙瑞金這一手,玩得絕。
既然趙奎退了,那就公事公辦。
但這「公事」裡頭,藏著私心,更藏著對祁家和高育良的防備。
名單只有三個名字。
第一,漢東大學政法學院院長,周桂森。高育良提名的,祁同偉的牌。
第二,省委副秘書長、辦公廳主任,羅昌平。沙瑞金的大管家,絕對心腹。
第三,林康市委書記,張萬年。基層老黃牛,無背景,政績硬,標準的陪跑中間派。
姜東來把筆扔在桌上。
平衡術。
沙瑞金雖然被迫聯手祁家搞掉了趙家,但他絕不會允許高育良和祁同偉一家獨大。
加進來羅昌平和張萬年,就是為了稀釋周桂森的成色。
「部長,車備好了。」
秘書小李推門提醒。
姜東來合上文件夾,起身,用力拽了拽衣角。
他得去省委副書記孫培星那裡匯報。
以前,他仗著趙立春的勢,去副書記那兒就是走個過場。
現在,天變了。
孫培星是祁家推上去的,名正言順的省委三把手。
連政法委那個不可一世的李春秋都稱病不出,他姜東來要是再不夾著尾巴,這頂烏紗帽怕是戴不到過年。
……
省委副書記辦公室。
孫培星手裡拿著支紅藍鉛筆,正在批閱文件。
見姜東來進來,他沒起身。
甚至連頭都沒抬一下。
手指指了指對面的硬木椅子。
「坐。」
這細微的怠慢,讓姜東來眼皮一跳。
他賠著笑,屁股只敢沾半個椅子邊,雙手將名單遞過去。
「孫書記,這是沙書記剛才指示的考察名單。我先拿來給您過目,聽聽指示。」
孫培星接過。
掃了一眼。
羅昌平,張萬年。
他嘴角扯動一下,沒出聲。
沙瑞金這棋下得穩。
羅昌平是大管家,真放下去當市長,那就是沙瑞金把手直接插進了京州市政府。
至於張萬年,純粹的備胎,用來在僵持不下時折中。
「既然沙書記定了,就走程序。」
孫培星把名單扔回桌角,聲音不辨喜怒。
「組織部把好關。京州是省會,這個位子,容不得半點馬虎。」
「是是是,孫書記放心。」
姜東來連連點頭,後背已經濕了一片。
「我們一定嚴格程序,把最優秀的幹部選出來。」
孫培星端起茶杯。
撇去浮沫,喝了一口。
沒說話。
這就是端茶送客。
「那……我不打擾孫書記工作了。」
姜東來識趣起身,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瞬間,孫培星放下茶杯,眼神變得銳利。
曾經呼風喚雨的老虎,拔了牙,也就是只病貓。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
撥號。
「同偉,是我。」
電話那頭,祁同偉站在省政府辦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的京州城。
「孫書記,有何指示?」
「姜東來剛走。」
孫培星語氣平穩。
「沙瑞金定了三個人。除了周桂森,還有羅昌平和張萬年。」
祁同偉笑了。
笑聲很輕,卻透著股掌控全局的從容。
「意料之中。」
「沙書記這是怕我們吃相難看,往湯里撒沙子呢。」
孫培星分析道:「羅昌平要是去了市政府,趙四功這個市委書記,日子就難過了。一把手是老搭檔,二把手是貼身大秘,這工作沒法干。」
「所以,羅昌平是個幌子。」
祁同偉轉身,靠在辦公桌沿上,點了一支煙。
「沙瑞金真正的意圖,是用羅昌平阻擊周桂森。」
「周桂森上不去,他就有理由推張萬年。」
「張萬年沒根基,好控制。用了他,沙瑞金就能在京州維持一種微妙的平衡。」
孫培星沉吟片刻:「那我們怎麼辦?要在考察環節動動手段嗎?」
「不用。」
祁同偉吐出一口煙霧。
「姜東來現在是驚弓之鳥,借他個膽子也不敢做手腳。既然沙瑞金想玩公平競爭,那我們就陪他玩。」
「周桂森是專家,行政經驗確實不如羅昌平和張萬年。」
祁同偉彈了彈菸灰。
「但是,京州現在最缺的,不是管家,也不是老黃牛。」
「經過李達康和趙奎這麼一折騰,京州的法治環境爛透了。周桂森這個法學專家的招牌,就是最好的藥。」
「孫書記,考察組那邊,您多盯著點。」
「姜東來不敢明著來,但保不齊為了討好沙瑞金,在細節上使絆子。」
「放心,我有數。」
孫培星頓了頓,「趙家那邊……」
「趙奎還在京州。」
祁同偉看著菸頭明滅的火光。
「這隻百足之蟲,還沒死透。他在等我們和沙瑞金斗得兩敗俱傷,好坐收漁利。」
「那就讓他看著。」
孫培星冷笑,「現在的漢東,沒他上桌的份了。」
掛斷電話。
祁同偉看著手裡燃盡的香菸。
沙瑞金這一手,確實老辣。
但他忘了一點。
現在的常委會,早不是他一言九鼎的時代了。
只要他和高育良、孫培星抱團,再加上新來的趙四功——
趙四功雖然是沙瑞金的人,但他作為京州一把手,絕不希望搭檔是一個隨時向沙瑞金打小報告的羅昌平。
他更需要的,是一個懂法治、講規矩,且沒有太強行政手腕的周桂森。
這是人性。
也是官場最樸素的邏輯。
祁同偉按滅菸頭,拿起外套。
既然沙瑞金出招了。
他也該去見一個人了。
不是高育良。
而是那位即將上任的京州市委書記,趙四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