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的審訊室里,沒有窗。
蔡成功癱在審訊椅上。橘紅色的號服空蕩,原本精明的眼睛此刻渾濁,布滿紅血絲。
崔亮坐在對面。他慢慢擰開保溫杯,吹了吹茶葉。
「蔡成功,這份筆錄,你簽是不簽?」
蔡成功顫抖。手裡的筆幾次滑落,又幾次被他慌亂撿起。
「崔主任,這……這是要我死後下十八層地獄啊……」
「侯局長他真沒拿那錢,那卡是我給保姆買菜用的,他不知情啊……」
「知情不知情,不是你說了算。」
崔亮放下杯子,身子前傾。
「是證據鏈說了算。」
「你那個保姆已經交代了。說卡是侯亮平示意辦的。現在就差你這一環。」
「你簽了,算重大立功。保外就醫的申請我親自給你批。你要是不簽……」
崔亮沒有說完。他用指關節在鐵桌上輕叩兩下。
蔡成功閉眼,兩行濁淚淌下。
「侯子,兄弟對不住你……兄弟想活命啊……」
他顫抖著手,在筆錄末尾簽下名字,按上紅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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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亮拿起筆錄,彈了彈紙張。他滿意地點頭。
「識時務者為俊傑。帶下去。」
鐵門關閉。
崔亮拿出專用加密手機,撥通趙振邦的電話。
「振邦,成了。鐵案。」
電話那頭,趙振邦的聲音抑制不住興奮。
「辛苦崔主任。這把火,終於可以燒到省政府那個大院裡去了。」
崔亮結束通話。他望向窗外濃黑的夜色。
京官不易,但只要辦好這件事,部里那個正部級的台階,便近在眼前。
……
首都,萬壽路。
鍾家的小院在夜色中模糊,門口警衛一動不動。
書房裡,鍾正國只開了一盞檯燈。微弱的光線罩著桌上的文件。
也罩著他略顯疲憊的身影。
常松年此前的話語,仍在耳邊縈繞:「為了大局。」
大局。
鍾正國手中的鋼筆落在桌上,墨水濺出幾滴。
侯亮平是他女婿。或許有些冒失,卻是鍾家的臉面。若任由趙家如此輕慢地將他廢掉,鍾家在京城又如何立足?
一道提示音。
電腦屏幕亮了。
私人加密郵箱,彈出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顯示空白,代號「漢東黨校學員」。
鍾正國眉峰微動。這個私人郵箱,知情者寥寥無幾,除非……
他點開郵件。
附件是手寫稿的掃描件。筆跡潦草,透著絕望的狠厲。
標題簡潔:《關於趙振邦同志嚴重違反紀律》。
鍾正國在紀檢系統沉浮多年,各類舉報信件見過無數。但這份,僅看了開頭,他便脊背發涼。
這不是普通的經濟問題。
這是直指要害。
「……趙振邦在漢東期間,公然對抗省委集體決策,利用職權擅自截留資金八十億元,用於填補其家族企業『金岸嘉園』的爛尾窟窿……」
「……更嚴重的是,趙振邦與中紀委某室主任崔亮,存在不正當利益往來。崔亮早年在地方掛職時,其家屬名下的GG公司,曾獨家承攬趙氏集團在當地所有宣傳業務,金額高達一點五億……」
吳滴白。他記起這個名字,漢東那位前財政廳長。
這份信件內容詳盡。連轉帳流水號、皮包公司的註冊地都一清二楚。
這絕非吳滴白一人能搜集。
有人將武器填裝妥當,通過吳滴白之手,送到了他鍾正國面前。
誰有這般手段?
唯有那個在漢東布局深遠,看似被逼至絕境,實則步步為營的祁同偉。
鍾正國深呼吸。他從抽屜里摸出一盒特供煙,點燃。
煙霧繚繞。他仿佛看到了那個年輕人,那雙平靜的眼睛。
「好小子……」
鍾正國輕聲自語。
「這『圍魏救趙』,比兵法還精妙。」
信中最關鍵的,不是趙振邦的經濟問題,而是崔亮。
崔亮是常松年的重要棋子。
若崔亮自身有污,常松年的「大局」便成了庇護,成了同謀。
這把鋒利的匕首,祁同偉送來了。
接,還是不接?
接過,便是全面開戰,至死方休。不接,侯亮平必被深陷囹圄,鍾家亦顏面掃地。
鍾正國將菸頭按滅在水晶菸灰缸中。他用的力氣很大。
「備車。」他按下內線。
「首長,這麼晚了,要去哪裡?」
「去找林辰。」
……
林辰還未入睡。他穿著睡衣,正修剪著盆景。
門鈴響起,他並未感到意外。
祁同偉的電話早已打過,一切鋪墊就緒。現在,只等鍾正國「入局」。
門開了。
鍾正國一身風塵僕僕,手裡提著黑色公文包。
「夜深造訪,看來漢東的風,已經吹到首都了。」林辰放下剪刀,為鍾正國倒了一杯白水。
「老林,你早就知道了?」鍾正國沒有飲水。他將那幾頁列印出的舉報信,放在茶几上。
「略有猜測。」林辰看了一眼信紙,語氣平靜。「同偉那孩子,行事慎重。他既然敢在漢東硬撼趙振邦,手中必有籌碼。」
「這籌碼,可非尋常。」鍾正國指著崔亮相關的內容,「這是要掀起軒然大波。」
「波瀾已起,現在是平息之時。」
林辰坐下,表情嚴肅。
「正國,崔亮這些年在紀委系統作風強硬,樹敵不少。他此去漢東,名為巡視,實為支援。這種行為,已逾越界限。」
「你的意思是,要動他?」
「不僅要動,還要雷厲風行。」林辰眼中閃過一抹鋒銳。「
鍾正國心底一震。
原來祁同偉早有兩手準備。
兩面出擊,精準打擊。
「這小子……」
鍾正國一聲苦笑。
「心思縝密,讓人警惕。」
「他是被逼至此。」林辰輕嘆。「置身棋局,若不果決便難以立足。正國,亮平身陷囹圄,小艾在家憂心。這場較量,我們這些長輩,不能再退了。」
鍾正國久久不語。
他想起女兒在電話中的哭泣,想起常松年那高高在上的神態。
「好。」
鍾正國猛地起身。那一刻,他身上原有的倦怠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果斷的決心。
「既然他們不守規矩,那我們便教他們何為規矩。」
「明天上午,我會直接向上級匯報。」鍾正國注視林辰,「你那邊,能否配合?」
「反貪總局隨時待命。」林辰回答乾脆。「只要紀委的移交函一到,我的人即刻飛赴漢東,拔掉崔亮這顆釘子。」
「好!」
……
漢東,省政府。
祁同偉站在窗前,凝視窗外夜色。
雨停了,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氣息。
手機震動。
一條來自首都的加密信息顯示:【茶已盡,局已定。】
祁同偉刪除信息,手機落在桌上。
他轉身,走向那張巨大的漢東地圖。手指輕撫「林城」二字。
「猴子,再忍耐片刻。」
祁同偉低聲。
「天,就快亮了。」
此刻,辦公室的門被叩響。
「請進。」
賀常青推門而入,神情透著幾分異樣。
「老闆,趙副省長辦公室那邊有動靜。他似乎在發火,摔了東西。」
「哦?」祁同偉眉梢微揚,「為何?」
「聽說是……財政廳那邊,新來的代理廳長,也就是您此前推薦的那位,拒絕在金岸嘉園的賠付方案上簽字。理由是方案不合規,缺乏法律依據。」
祁同偉微笑。
「這僅僅是開始。」
他走向辦公桌,拿起那份《全省隱性金融風險排查》的文件。
「小賀,通知下去。」
「明天上午,省政府將召開全省金融工作會議。請趙常務副省長作主旨發言。」
「另外,那份關於趙氏集團在漢東幾家城投公司違規融資的審計報告,務必放在每位參會人員的桌上。」
賀常青目光一亮。
「老闆,您這是要……」
「《韓非子》有言:『下君盡己之能,中君盡人之力,上君盡人之智』。」
祁同偉整理衣領。他的語氣沉著。
「趙振邦想查帳,我就讓他查個徹底。」
「我要讓他親眼見證,他引以為傲的趙家基業,如何在他手中,變成一堆無法收拾的爛帳。」
「更要讓他明白,在漢東,有些舊帳,永遠無法平息。」
夜色漸深。
一場針對趙家最後的行動,在這無聲的黑夜中,悄然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