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房外,冷雨敲擊著單薄的鐵皮屋頂,發出單調而密集的「嗒嗒」聲。
桌上的A4列印紙,字跡清晰得像一封封判決書。
林江海低頭。
他的視線像被釘子釘死在紙面上。
第一行字,漢東省環保工程招標底案。
得標企業的法人姓名,他閉著眼睛都認得。
那是他在財政部時,一手從科員提拔到副處的心腹舊部。
第二行字,一條用箭頭和虛線勾勒出的海外匯款路徑圖。
第三行字,收款方信息。
開戶人:張明遠。
注資金額:五百萬,整。
張明遠。
錢德江跟了整整五年的貼身大秘。
林江海手裡那雙一次性竹筷,「啪」的一聲,從中折斷。
錢德江的臉很胖,笑起來的時候,像個慈眉善目的彌勒佛。
此刻,他臉上的肥肉僵住,麵皮蠟黃,再也擠不出一絲笑意。
他沒戴老花鏡,幾乎把臉貼在了桌面上,才看清了自己秘書的名字。
手裡那半杯剛倒的烈酒,沒拿穩,嘩啦一下,全潑在了嶄新的西褲上,洇開一大片深色的濕痕。
祁同偉沒動。
「林副省長,環保工程的發包,有嚴格的准入機制。」
祁同偉的聲音在煤爐的噼啪聲中響起,平穩,冷硬,不帶任何感情。
「這家得標企業,連最基礎的環評初審都過不去。但所有的審批手續,一路綠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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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讓陳海查了一下,這筆錢,從漢東出去,在西州轉了一圈,換成了外匯。」
「最後,打進了張秘書的海外帳戶。」
沒有一句質問。
甚至沒有一個多餘的修飾詞。
錢德江猛地吸了一口氣,肺部傳來一陣刺痛。
「同偉同志,這裡面……這裡面一定有誤會!小張這孩子,跟了我五年,平時最是安分守己……」
「錢部長,省紀委田書記辦案,只看資金流水,不聽平時表現。」
祁同偉從公文包里,又抽出兩份空白的A4紙,一左一右,放在兩人面前。
「海外戶頭的開戶底單,每一筆轉帳憑證,陳海那邊,都已經做完了最嚴格的證據固化。」
「這些東西,如果今天晚上送進田書記的辦公室。」
「明天一早,就會原封不動地擺在沙書記的案頭。」
林江海雙手死死按在膝蓋上,指甲幾乎要嵌進西褲的面料里,他強迫自己不要當場失態。
他太清楚這份材料的重量。
舊部借他的名頭在漢東拿工程,轉手就把巨額回扣,打給了新任組織部長秘書的帳戶。
這事只要見光,他林江海和錢德江,就是徹頭徹尾的政治同盟,是權錢交易的共同體。
他不僅仕途到頭,連帶那位剛剛退居二線的老部長,也要被這盆髒水潑得晚節不保!
「祁省長。」
林江海改了稱呼。
那一聲「同偉同志」里的傲慢與俯視,消失得無影無蹤。
「下面的人膽大妄為,打著領導的旗號胡作非為。這件事,我們確實負有失察之責。」
他看著祁同偉。
「你……打算怎麼處理?」
妥協。
只用了不到三分鐘,兩位手持尚方寶劍的京官,徹底放下了欽差的架子。
「亡羊補牢。」
祁同偉吐出四個字。
他將那兩份空白文件,分別推到兩人面前。
「林省長,林城物流園那三千萬的補貼,手續合規,帳目清晰,每一分錢都用在了刀刃上。」
「現在,就缺您這位常務副省長的一個簽字。」
「字簽了,款項馬上就能落下去,易市長也好給那幾千名等著吃飯的下崗工人一個交代。」
林江海拿起桌上那支油膩的劣質原子筆,拔掉筆帽。
在文件末尾,寫下自己的名字。
筆跡潦草,狼狽,全無平日批閱文件時的端正與從容。
祁同偉的目光,轉向錢德江。
「錢部長,易學習同志在基層勞苦功高,是咱們漢東本土幹部的一面旗幟。」
「關於他的人事調動提議,我看,目前還不太成熟。」
「另外,張秘書涉嫌嚴重違規違紀,按照我們黨的組織程序,應該由您這位主管領導,親自出面。」
祁同偉的聲音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冰錐。
「將他,移交省紀委。」
親手把跟了自己五年的心腹送進紀委的大門。
還要親口收回那道已經宣判了易學習政治死刑的調令。
錢德江腮幫子上的肥肉劇烈地抽搐了兩下。
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同偉同志……考慮得周全,非常周全。」
「易學習同志,確實離不開林城。小張的事,我會親自向組織說明,絕不姑息養奸!」
此刻,千里之外的省委一號樓。
沙瑞金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對面是剛剛結束「病休」的高育良。
沙瑞金本打算借著今天林、錢二人下基層的機會,在省委跟高育良通通氣,把易學習調離的事徹底敲定。
可他剛把話頭引向幹部隊伍建設,高育良卻先一步從文件夾里取出一份擬好的草案,遞了過去。
《關於加強省直機關秘書人員廉政考核及環保工程規範化指導意見》。
沙瑞金看到標題,目光停住了。
「育良同志,這是?」
「瑞金書記,省政府那邊最近接到了不少群眾反映。」高育良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姿態穩如泰山。
「環保工程這塊,有些外省企業,仗著熟悉京城的門路,在咱們漢東搞串標。甚至,有些領導身邊的秘書,也深陷其中。」
高育良沒有點名。
但在體制內,每一句話,都有其特定的靶點。
沙瑞金翻看草案。
裡面詳細列舉了利用領導影響力進行違規操作的種種表現,以及相應的預防和懲處措施。
高育良繼續說道:「江海同志和德江同志剛來漢東,工作熱情很高,抓得也很細,這是好事。」
「但他們畢竟剛來,不了解漢東這邊的複雜情況,身邊的人,就容易被一些別有用心的人利用。」
高育良的話術,老練到了極致。
他不指責林江海和錢德江貪腐,而是把他們定性為「不了解情況」、「被蒙蔽」。
「我建議,省委儘快出台這份指導意見。」高育良把姿態擺得極正。
「這既是對漢東政治生態的保護,也是對江海和德江同志的愛護。」
「我們不能讓他們一腔熱血地來工作,反倒被手底下的秘書,坑了名聲,毀了前程。」
沙瑞金是何等聰明的人物,話聽到這份上,整盤棋的邏輯已經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林江海和錢德江的底牌被人掀了。
而且,連最後那塊遮羞布,都被高育良死死地捏在了手裡。
高育良用這份滴水不漏的草案,提前封死了他沙瑞金去保林、錢二人的所有空間。
如果沙瑞金不接這份文件,那就是縱容領導秘書貪腐,是政治不敏感。
接了,就等於承認林、錢二人在這件事上栽了跟頭,必須吃下這個啞巴虧。
高育良這手牌,打得太極妙了。
不吵,不鬧,不爭,不搶。
拿著黨紀國法當盾牌,把對方所有的進攻路線,都堵得水泄不通。
沙瑞金合上草案,放在桌角。
「育良同志,老成謀國啊。這份意見很有必要。」沙瑞金拿起筆,在文件上籤批。
「基層幹部的穩定,是發展的基石。易學習那邊,我看,就讓他繼續在林城發揮帶頭作用吧。」
高育良點頭稱是。
「瑞金書記高瞻遠矚。漢東的幹部隊伍,確實需要老易這樣的定海神針。」
紅星化工廠生活區。
飯局接近尾聲。
林江海和錢德江面前那盆豬肉燉粉條早就涼透了,凝結出一層厚厚的白色豬油。
兩人誰也沒有再動一下筷子。
門外的雨勢未減,風聲嗚咽。
祁同偉將兩份簽好字的文件收進公文包,拉上拉鏈。
「二位領導大老遠跑一趟基層,這頓粗茶淡飯,招待不周了。」
祁同偉端起自己那杯已經空了的酒杯,倒了半杯滾燙的熱水,舉起。
「這杯水,我代漢東的基層幹部,敬二位一杯。」
「工作上的事,咱們按規矩來。私下裡,還是好同志。」
殺人,還要誅心。
在這間破敗簡陋的板房裡,祁同偉把他們來時那不可一世的「欽差排面」,踩進了爛泥里,碾得粉碎。
「規矩」成了祁同偉手裡的刀,不僅砍斷了他們伸向林城的髒手,還把冰冷的刀鋒,直接架在了他們的脖子上。
林江海沒有端水杯,他猛地站起身,連大衣都沒扣好。
「祁省長,基層情況我們了解得很透徹了。下午還有會,先走一步。」
錢德江跟著起身,臉上再也擠不出一絲和善,步履匆匆地拉開鐵皮門,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風雨中。
易學習全程坐在旁邊,看著這場沒有硝煙的交鋒。
從他被宣判調離,到林、錢二人灰溜溜地簽下放行條,倉皇離場,不過短短一個小時。
他看著祁同偉那寬闊如山的背影。
「祁省長。」易學習開口,聲音粗啞。
「老易。」祁同偉轉過身,將那份帶有林江海簽字的撥款單遞過去。
「三千萬,最遲明天到帳。你放手去搞你的物流園。不管京城派誰來查帳,你只管把工程質量做硬。」
易學習雙手接過那張薄薄的單子,重如千鈞。
「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那是自然。」
祁同偉走出板房,站在屋檐下,看著那兩輛考斯特狼狽地消失在雨幕中。
「人事和財政上沒打穿咱們,他們回去復命,沙書記就會明白。」
「用常規手段,是對付不了漢東本土派的。」
冷風吹過,祁同偉的行政夾克紋絲不亂。
「接下來的風暴,就不是幾百萬的帳目能解決的了。」
當天下午,錢德江回到省委大院的第一件事,就是將秘書張明遠叫進辦公室。
半小時後,省紀委的車停在辦公樓下,張明遠被兩名工作人員帶走,配合組織調查。
林江海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將那份環保工程的中標名單撕成了指甲蓋大小的碎片,衝進了馬桶。
他親自簽發了林城物流園的三千萬資金批條,隨後便以身體不適為由,連續兩天沒有出席省政府的任何會議。
空降派的第一次立威,以慘敗收場。
漢東的官場從不相信空降的光環,只認手中的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