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市老城區,八市巷。
海風裹著腥鹹的氣息,穿透清晨的薄霧,直往人衣領里鑽。
這裡沒有省委大院那種肅殺與壓抑,只有市井最原始的喧囂。
祁同偉沒穿那件標誌性的行政夾克。
他換了件普通的灰色羊毛開衫,坐在油膩的塑料凳子上。
面前是一碗冒著熱氣的沙茶海鮮面。
紅亮的湯底,飄著幾隻肥大的對蝦。
他吃得很慢,筷子挑起麵條,吹散白汽,慢條斯理地送入嘴裡。
賀常青坐在對面,筷子在碗裡攪了半天,實在下不去口。
他在漢東吃慣了重油重辣,東海這又甜又腥的口味,讓他胃裡直犯噁心。
「吃不慣?」祁同偉夾起一隻對蝦,手指翻飛,利落地剝掉蝦殼。
「老闆,這地方的吃食,水土不服。」賀常青放下筷子。
「水土不服,也得咽下去。」
祁同偉把剝好的蝦肉放進醋碟里蘸了蘸,送入口中。
「你要是嘗不出東海這水的味道,這邊的差事,你就辦不明白。」
孤狼站在兩步開外的煎包攤旁,手裡拿著兩個剛出鍋的肉包。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黑工裝,像個剛下夜班的碼頭工人,毫不起眼。
他咬了一口包子,眼角的餘光掃過街角。
幾秒後,孤狼走到桌旁,嗓音壓得極低,只說了半句話。
「九點鐘方向,灰捷達,三個人。」
賀常青神經一緊,手下意識地按住了隨身的公文包。
祁同偉卻連頭都沒抬,繼續吃著碗裡的面。
「從咱們出省府大院的門,就跟上了。」
「東海的待客之道,很熱情。」
「要不要處理一下?」孤狼問。
「由他們看。」
祁同偉放下筷子,抽出一張粗糙的餐巾紙擦了擦手。
「昨天在會上,我把馬漢山送進去了。陳安邦要是連派幾個人盯梢的反應都沒有,他這個省長,當得也太窩囊。」
他站起身,從口袋裡摸出一張二十塊的紙幣,壓在油膩的面碗底下。
「走吧。」
「吃飽了,回大院幹活。」
「今天,陳省長該給咱們派大活兒了。」
上午九點,省政府大樓。
陳安邦辦公室的百葉窗只拉開一半,陽光斜斜地照在地毯上,卻驅不散屋裡的陰冷。
陳安邦坐在寬大的紅木桌後。
桌上,一份全省港口及國企幹部人事考核進度表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第一頁,就是馬漢山被雙規的通報。
他手裡的派克金筆在紙面上劃出一道極深的刻痕,紙張當場被劃破。
「先斬後奏,拿著組織部的雞毛當令箭。」
陳安邦把筆扔在桌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辦公廳副主任王磊站在對面,大氣都不敢出。
「他在漢東那一套飛揚跋扈的作風,還真敢帶到東海來!」陳安邦靠向椅背,南方口音又急又密,「想拿港務局立威,把手伸進人事口?真以為東海這盤棋,靠抓一兩個局長就能翻盤?」
「省長,祁同偉把馬漢山拿下,底下那些原本跟著馬局長吃飯的承包商和船老大,現在全慌了。」王磊小心翼翼地匯報,「今天早上,有幾家商會的頭面人物打電話來探口風。」
「慌什麼?天塌不下來。」
陳安邦端起茶杯,杯口在嘴邊停住,沒喝。
「他祁同偉既然要抓經濟,要管不良資產,那就讓他管個夠!」
陳安邦把茶杯重重放回原處。
「東海跨海大橋那個項目,停工半年了吧?」
王磊心頭猛地一顫。
跨海大橋。
東海省近十年最大的基建項目,承包方是東海最大的地頭蛇——林氏宗族的遠洋集團。
前期步子邁得太大,資金鍊斷裂,如今成了一個掛在海面上的半成品。
欠著銀行和工程隊三十個億的爛帳。
光是每天的違約滯納金,就高達三百萬。
誰接這個項目,誰就是接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火藥桶。
「省長,大橋的項目原本是發改委在拖著……」
「現在不用拖了。」
陳安邦打斷他。
「把大橋的審計、資金重組、還有復工協調的全套文件,整理成冊。以省府黨組的名義,正式劃給常務副省長分管。」
「他不是喜歡啃硬骨頭嗎?」
「我把東海最硬的這塊石頭,親手端到他桌上。」
陳安邦拿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兆華,省府這邊的工作有了調整。」
電話那頭,是林氏宗族族長、遠洋集團董事長林兆華。
「大橋的事,以後由新來的祁省長全面負責。你們那幾十個包工頭不是天天喊著沒飯吃嗎?別在底下鬧,直接去常務副省長那裡要政策。該給的壓力,一分都不能少。」
電話掛斷。
陳安邦理了理西裝的袖口。
過江龍。
在這東海的泥沼里,用不了三天,就得變成死蛇。
十點半。祁同偉剛走進辦公室。
還沒等賀常青把今天的行程表鋪開,窗外就傳來一陣嘈雜。
這聲音不是普通的車水馬龍,而是幾十上百人聚集在一起的鼓譟聲,直衝雲霄。
省府大院的南門方向,人聲鼎沸。
賀常青快步走到窗前,往下看去。
「老闆,出事了。」
祁同偉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換上一件熨帖的深色行政夾克。
風紀扣,一絲不苟地扣好。
「說。」
「大門被堵了!拉著好幾條白橫幅,上面寫著『大橋停工半年,包工頭砸鍋賣鐵』、『求省府給口飯吃』。」賀常青轉過身,臉色極差,「保衛處的人快頂不住了。帶頭的幾個,看面相不像是普通工人,倒像是道上混的閒漢。」
正說著,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
祁同偉走過去拿起聽筒。
「祁省長。」陳安邦的聲音從電話里傳出,透著一股事不關己的官腔,「大門外的事聽說了吧?跨海大橋的工程隊在鬧情緒。這項工作,早上我已經簽了批示,劃歸你統籌。群體性事件影響很壞,你抓緊處理一下。」
連一句商量的餘地都沒給,直接定性,強行攤派。
「陳省長放心,我來處理。」
祁同偉掛斷電話,臉上沒有半分惱怒。
他走到臉盆架前,擰開水龍頭,仔細地洗了洗手。
「這坑挖得,明目張胆。」賀常青氣不過,「昨天剛弄了馬漢山,今天就把三十億的爛尾帳砸過來。三十億的窟窿,每天幾百萬的滯納金。把您架在火上烤,還要看您被這些刁民生吞活剝!」
「這就叫官場。」
祁同偉拿毛巾擦乾手,走到辦公桌後坐下。
《資治通鑑》里講:善治水者,不填其堵,而導其流。
「他們要錢,咱們就敞開門談。」
祁同偉翻開桌上的文件備忘錄。
「小賀,去保衛處傳我的話。」
「不要驅趕,更不能動手。」
「把帶頭的幾個工程隊老闆,請進第二接待室。用好茶招待。告訴他們,我十分鐘後過去,當面聽他們的訴求。」
賀常青愣住:「老闆,請進來?他們這是受人指使故意來鬧事的,要是進了大樓,這影響……」
「影響越大越好。」
祁同偉拿起鋼筆,在一份空白的公文紙上,畫了一條極直的線。
「林兆華自以為把控了東海的建築業,以為糾集一幫人就能逼省政府就範,逼著我們簽那些喪權辱國的抵債協議。」
「他太驕狂了。」
「驕狂,就會露出底牌。」
祁同偉抬起眼,眸中無波,卻清明得讓人心底發寒。
「三十億的死帳,陳安邦以為是一座山,能把我壓死。」
「但我看,它是一把刀。」
「一把可以順理成章切開林氏宗族現金流的刀。」
第二接待室。
煙霧繚繞。
五個膀大腰圓的包工頭坐在真皮沙發上,腳底下的泥印把名貴的地毯踩得一塌糊塗。
為首的光頭男人抖著腿,大聲嚷嚷。
「茶有什麼用?能當飯吃?今天不給撥款批條,我們就不走了!」
門被推開。
祁同偉走了進來。
沒有前呼後擁的隨員,只有賀常青拿著記錄本跟在側後方。
他走到單人沙發前坐下,雙腿平放,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
「我是祁同偉。跨海大橋的項目,現在我負責。」
聲音不大,卻讓那光頭男人的叫囂聲,憑空矮了三分。
「大橋停工,大家墊資幹活,拿不到錢。這困難,省府清楚。」
祁同偉看著他們。
「你們要吃飯,這要求很合理。」
光頭男人一聽這話,以為這位新來的副省長是個軟骨頭,立刻順杆爬。
「祁省長,您既然說合理,那咱們就談點實際的。遠洋集團的林董發話了,省里要是沒錢給,就把大橋建成後的十年收費權讓渡給遠洋集團抵債。只要您在協議上簽字,我們立馬帶人走,明天就全面復工!」
十年收費權,換三十億的前期投入。
這是明搶。
賀常青在旁邊聽得直咬牙,欺人太甚。
祁同偉面色未改。
他看著光頭男人,甚至點了點頭。
「遠洋集團作為東海本土的龍頭企業,在危難時刻願意替省府分擔壓力,這種精神值得肯定。」
光頭男人愣住了,連賀常青也愣住了。
「保護本土企業的利益,是省政府的責任。林董的提議,我會認真考慮。」
祁同偉語氣誠懇,沒有半點敷衍。
「你們回去轉告林董,讓他把相關的財務帳目和抵債協議理清。這幾天,我會親自去一趟遠洋集團,實地考察。」
接待室里安靜了幾秒。
幾個包工頭面面相覷。
來之前,林兆華交代過,這位新省長是個刺頭,讓他們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
誰能想到,對方不僅沒發火,反而把遠洋集團捧得這麼高,甚至答應考慮那份極其無理的抵債協議。
「行……祁省長痛快!」光頭男人站起身,氣焰更盛,「那我們就在工地,等著您的好消息!」
幾個人大搖大擺地走出了接待室。
賀常青關上門,急得滿頭是汗。
「老闆,您怎麼能答應考慮那個協議?十年收費權,這是賣國求榮!這話要是傳到陳省長耳朵里,他立刻就能給您扣上一個軟弱無能、輸送利益的帽子!」
「他扣他的帽子。」
祁同偉站起身,理了理夾克的下擺。
「《韓非子》云:欲先取之,必先與之。」
「林氏宗族橫行東海,水潑不進。遠洋集團內部的帳目,更是鐵板一塊。」
祁同偉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那些鬧事的人群開始得意洋洋地散去。
「不給他們一個即將吞下整座大橋的錯覺,他們怎麼會大規模借調資金?」
「怎麼會把隱藏在水底下的黑錢,主動端到檯面上來?」
祁同偉轉過身,看著賀常青。
「今晚,把那輛帕薩特開到修理廠去『大修』。你找一輛不掛公牌的舊桑塔納,晚上十點,來接我。」
「去哪?」
「海關家屬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