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大樓。
常務副省長辦公室門外。
走廊上站了五六個人。
交通廳長、發改委副主任、商務廳長。眾人手裡都捏著文件袋,沒人高聲喧譁,各自低頭翻看材料。
半年前,這些廳局長匯報工作,首選還是省長陳安邦的辦公室。
現在陳安邦那邊的樓層冷冷清清。
人全聚到了這一側。
財政審批捏在高育良的督查室和祁同偉的港建集團手裡。誰手裡有錢,誰就是東海的當家人。
辦公室內。
祁同偉在批閱城商行的資產重組最終確認書。
銀保監局的批文附在後面。
他簽下名字,合上文件夾。
賀常青推門進屋,把外面的情況報了一遍。
「讓他們按順序進。」祁同偉端起茶杯,喝了口溫水。
發改委副主任進門,遞上海鐵聯運第二批配套資金的撥付申請。
祁同偉看了一眼總額,提筆簽字。
「專款專用,下沉到市縣的錢,讓審計跟上。」祁同偉把文件遞迴去。
「祁省長放心,我們設立了資金監管台帳,每周一報。」副主任雙手接回文件,躬身退出。
同一時間。
東海市南郊,一處廢棄的高爾夫球場會所。
陳安邦坐在沒有暖氣的包間裡,只開了一盞昏暗的檯燈。
劉明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冷風。
他臉色煞白,額頭全是細汗。
「省長。」劉明聲音發抖。
陳安邦盯著桌面上的空菸灰缸。
「大路集團的審計團隊,周一就要進駐城投。」陳安邦開口,「兩千萬的過橋資金,帳做平沒有?」
劉明咽了口唾沫。
「做不平。平海那邊農信社的口子被督查室封了。錢卡在半路,掛在幾個私人帳戶上。一查就能查到底穿。」
陳安邦閉上眼。
高育良和祁同偉上下聯動,退路切得一乾二淨。
「你不能留在東海了。」陳安邦睜開眼,「那兩千萬,加上以前水利廳轉包工程的利潤,你全扛下來。」
劉明猛地抬頭,滿眼驚恐。
「省長,我扛不住!紀委田國富那邊要是提審,我……」
「你扛不住也得扛。」陳安邦打斷他,語調森冷。
「你不走,城投的帳一翻,我們全得進去。」
「你走了,帳就成了死無對證。你老婆孩子的戶口,我讓人辦了投資移民,在溫哥華。」
劉明雙腿發軟,死死扣住桌角才沒跪下去。
「今晚九點的紅眼航班,去曼谷,然後轉機。」陳安邦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推過去。
「裡面是護照和現金。不要回家,直接去機場。」
劉明拿過紙袋,手抖得拿不住。
他看了陳安邦一眼,轉身跌跌撞撞出了包間。
省公安廳,指揮中心。
王興盯著屏幕上的道路監控網。
孤狼推門進屋,遞上一張照片。
「王廳,劉明的車出現在南郊。沒回城投公司,上了去機場的高速。」
王興拉過椅子坐下。
「要跑。」
他拿起保密電話,撥給祁同偉。
祁同偉正在辦公室聽商務廳長匯報海外採購平台的進展,手機震動。
他向商務廳長抬了抬手,走到窗前接聽。
「老闆,劉明上機場高速了。隨身帶了個包,沒帶行李。」王興匯報。
「航班查了嗎?」
「今晚九點,飛曼谷。」
祁同偉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
「陳安邦狗急跳牆,想斷尾求生。劉明一走,城投的爛帳就成了無頭案。」
「特警已經在高速收費站布控,隨時能收網。」王興請示。
「不要在路上截。」祁同偉定下節奏。
「讓他到機場。等他換了登機牌,過了安檢,坐在候機室里的時候,再抓。」
「為什麼?」王興不解。
「在路上抓,他可以說去外地出差。過了安檢抓,畏罪潛逃的性質就坐實了。鐵證如山,誰也翻不了案。」
祁同偉掛斷電話。
晚上八點。
省委一號樓,高育良書房裡亮著暖黃的燈光。
祁同偉坐在對面太師椅上,紅木方桌中間擺著一張棋盤。
高育良走了一步「平車」。
「陳安邦把劉明推出來了。」高育良端起保溫杯,「棄卒保帥。」
祁同偉應了一步「上馬」。
「帥保不住。劉明是城投的副總,城投是市屬國企。他跑路,坐實了城投帳目有問題。大路集團周一進駐查帳,阻力蕩然無存。」
「田國富那邊已經準備好留置手續了。」高育良喝了口熱水。
「人一在機場按住,紀委直接接手。連夜突審。」
高育良放下杯子,看著棋盤。
「這陣子,省里的廳局長全往你那裡跑。陳安邦的省長辦公室,快成擺設了。」
祁同偉落下棋子。
「財權和人事權都不在他手裡,他批不了條子,自然沒人去。」
「海鐵聯運的專線資金,我壓著沒走省財政,全用的企業債。他連阻撓的藉口都找不到。」
高育良點頭。
「把權力轉化為經濟槓桿。這套玩法,東海的本土幹部看不懂,也跟不上。」
八點四十五分。
東海國際機場,國際出發候機廳。
劉明坐在角落鐵排椅上。頭戴鴨舌帽,雙手死死攥著牛皮紙袋。
廣播裡傳出飛往曼谷的登機提示。
劉明站起身。
他剛邁出兩步。
四名穿便裝的男人從前後左右圍上來。
王興亮出證件。
「劉明。省紀委和田局長請你回去喝茶。」
劉明手裡的牛皮紙袋滑落,砸在光潔的地板上。
整個人癱軟下去。
九點。祁同偉的手機亮起。
王興發來兩個字:收網。
祁同偉把手機扣在桌面上。棋盤上,他的一枚「炮」穩穩落在對方底線。
「將。」祁同偉出聲。
高育良看著死局,笑出聲來。
「這盤棋,東海的本土派輸了個徹底。」
「劉明一落網,城投和水利廳的帳全能串起來。陳安邦脫不了干係。」祁同偉收拾棋子。
同一時間。
陳安邦坐在包間裡,抽完了一整盒煙。
桌上的手機一直沒響。
劉明沒有發來安全登機的暗號。出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漆黑。
他拿出另一部從不用來辦公的舊手機,撥通了一個海外號碼。
「查到大路集團那個海外殼公司的把柄了嗎?」陳安邦聲音嘶啞。
「查到了。他們在開曼群島的註冊資金,有一筆來自北美一家受國際制裁的基金會。」電話那頭是個生硬的中文口音。
陳安邦面容扭曲。
「把這份材料,匿名遞給京城的外事部門和銀保監會總局。說東海港建集團涉嫌洗黑錢,危害國家金融安全。」
他掛斷電話。
把舊手機砸得粉碎。
他倒要看看,港建集團惹上跨國洗錢的官司,祁同偉還有什麼本事翻盤。
窗外,一陣冷風吹過。
廢棄會所的鐵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