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市的初冬,冷風裡夾著潮氣。
省委一號院的天井裡,高育良穿著一身灰布太極服。
他腳踩在青石板上,步履平實,兩手畫圓。
動作慢,卻透著一股卸掉千斤巨力的韌勁。
李偉提著黑色的真皮公文包,站在廊檐下,一直等到高育良緩緩收勢、吐氣歸元。
高育良接過李偉遞來的溫熱毛巾,細緻地擦了擦額頭。
他坐到石桌旁,那個掉了漆的白瓷保溫杯里,茶香正濃。
「高書記,陳安邦留置後,那幾個副手今天一早全病了。」
李偉站在三步之外,打開文件夾,聲音落在空蕩的天井裡。
「發改委、財政廳,那些關鍵位置上的副手,集體遞了病假條。」
高育良端起杯子,吹開浮在水面上的碎茶。
「稱病?」
高育良笑了,笑意沒到眼底。
「這是想看省委的戲,覺得離了他們這幾顆老蔥,東海的這鍋菜就沒法下鍋了。」
他把杯子擱在石桌上,力道不大,杯底磕著石面發出一聲微響。
「不用發通報,也不用找他們談話。」
「既然病了,就得好好養。」
高育良語氣轉平。
「通知組織部,這批請病假的處級以上幹部,一律批准帶薪休假半年。」
「讓他們去療養院待著,半年內不准插手任何公務。」
「空出來的位置,直接從新招錄的那批大學生里提拔業務骨幹,暫代職務。」
李偉迅速在小本子上記下指示。
高育良盯著天井裡那棵掉光了葉子的法桐。
「他們想抱團,我成全他們。」
「把他們全晾起來,不出三個月,不用我們動手,他們自己就會為了一個位置搶破頭。」
高育良重新蓋上杯蓋。
「省委的威懾力,不在於抓了多少人,而在於隨時能用合規的手段,剝奪一個人的存在價值。」
「明天,丁學成同志到任。」
「省委辦公廳那邊,按最高規格迎接,禮數不能缺。」
……
傍晚,四號院。
廚房裡,紅燒排骨的味道順著排風扇溢出。
陳陽將一盤翠綠的清炒菜心放在餐桌正中。
祁同偉脫下那件熨帖的行政夾克,換了身寬鬆的灰色羊毛衫。
祁暮陽剛好進屋,額頭上還帶著海邊的濕氣。
「爸,海關緝私局那邊出事了。」
祁暮陽拉開椅子,聲音壓得很低。
「部里下了一份名單,要求嚴查幾家特定的公司,全是我們最近合作的本地商會。」
祁同偉拿起筷子,夾起一塊排骨,動作極慢。
「丁學成還沒進一號院的門,他身後的京城資本,手就伸進來了。」
「打狗看主人,這是想把咱們的供應商清場。」
祁同偉咬下一塊骨肉,慢慢咀嚼。
「局裡怎麼查的?」
祁暮陽停下筷子。
「沈局親自盯著,每一箱貨都開箱。」
「有個新註冊的京城背景公司,叫『華資物流』,也在查驗名單里。」
祁同偉把骨頭吐在骨碟里。
「按章辦事。」
「部里讓嚴查,你們就查透。」
「不僅要查本地商會,華資物流的每一筆報關單,都要按最高標準過篩子。」
「只要手續有一點瑕疵,就扣貨,不給任何轉圜餘地。」
祁暮陽點點頭,神色嚴肅地記下了。
吃過飯,祁同偉走到陽台。
他拿起細嘴噴壺,給那盆君子蘭的根部慢慢浸水。
賀常青從側門進了院子,快步走近。
「老闆,趙啟明剛才來了電話。」
「丁學成在『攬海閣』約他吃飯。」
「沒帶助理,只要了港建集團的財務副表。」
祁同偉手裡的噴壺停了一秒。
晶瑩的水珠順著君子蘭寬大的葉片滾進泥土。
「他急了。」
「一號院的門檻還沒跨過去,先去找錢袋子,這相貌難看了點。」
祁同偉轉過身,神情平穩。
「趙啟明怎麼回的?」
「按您的交代,把那份標註了八百億基建缺口的表格遞過去了。」
「丁學成的胃口很大,想用六百億控股保理公司和航運公司。」
賀常青神色有些焦慮。
「那是咱們的心臟,他這是要把港建集團給分了。」
祁同偉放下噴壺,走到茶水台前倒了一杯白水。
「人家帶著三千億南下,就是來摘果子的。」
「不把這塊肉掛在天花板上,他怎麼會跳起來夠?」
祁同偉抿了口水。
「私募要的是利潤和周轉,他們最怕基建這種五十年的回本周期。」
「我拋出八百億的缺口,就是讓他覺得自己抓到了我的死穴。」
……
晚上八點,東海市沿海的私房菜館。
「攬海閣」三樓,海風撞在厚重的雙層玻璃上,只留下沉悶的嗡鳴。
丁學成靠在官帽椅里,面前的紅酒杯只剩一個底。
他看著對面滿頭細汗的趙啟明。
「趙行長,現代金融不講情懷,講的是資產利用率。」
丁學成將那份財務副表推到一旁,動作隨意。
「祁省長是個實幹家,喜歡修橋鋪路,這是值得尊重的。」
「但他用企業債填基建的坑,這種搞法,現金流撐不到明年春天。」
丁學成給自己續了半杯酒。
「我有六百億現款,只要保理和航運這兩個板塊的控股權。」
「有了這筆錢,大橋和自貿區的一期工程就能活。」
「你覺得,祁省長會拒絕嗎?」
趙啟明捏著酒杯的手指有些發白。
「丁總,港建的事,省政府常務會才有表決權。」
「明天我就去省委報到。」
丁學成站起身,系好西裝紐扣。
「常務會也好,黨組會也罷。」
「在六百億的現金流面前,這些程序都是用來通過決策的,而不是用來製造阻礙的。」
丁學成走出包間,步履自信。
他看向遠處港口林立的塔吊,覺得東海這局棋,自己已經贏了一半。
祁同偉的命門在現金流,而他,掌握著流動性。
……
同一時間,四號院書房。
窗外,東海的夜色沉靜。
祁同偉坐在辦公桌後,桌上擺著一份蓋有紅色火漆的絕密件。
那是通過機要渠道剛剛傳回的國務院自貿區申報確認函。
「資產封存期。」
祁同偉用紅藍鉛筆在封面上寫下這五個字。
陳陽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切好的果盤。
「丁學成走出了飯店,心情似乎不錯。」
祁同偉拿起一塊橙子,指尖沾了一點涼意。
「他想買港建集團的造血器官,但他不知道,現在的港建集團,已經不屬於省府能隨意處置的資產了。」
「國家級自貿區申報流程啟動,所有底層資產在審核期內一律凍結重組。」
「別說他出六百億,他就是出六千億,沒有國務院的特別豁免令,誰也拿不走一張辦公桌。」
祁同偉咬下果肉,眼神清明。
「丁學成帶著三千億南下,想要一個投降的諸侯。」
「明天在常委會上,我就給他一個釘死的鐵桶。」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遠處,跨海大橋的探照燈在海面上划過白光。
新任代省長的第一場常委會,即將在這場巨大的信息差下,拉開帷幕。
丁學成以為自己是執子的人。
但他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剛下車,就已經走進了祁同偉和高育良提前半年挖好的法理深坑。
那是用國家戰略堆壘起來的高牆。
風,越來越冷了。
祁同偉關緊了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