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市進入臘月。
風颳在皮肉上,刀割一般。
四號院天井裡的幾口大水缸結了霜花。
祁同偉提著鐵皮水壺,給牆角的羅漢松澆水。
水流滲進泥土,發出細碎的聲響。
陳陽把剛烙好的蔥油餅端上餐桌。
小米粥熬得粘稠。
祁暮陽穿著海關常服,拉開椅子坐下。
「部委下了文,要求海關提高通關效率。」祁暮陽咬了口蔥油餅。
「通關時長壓縮了三分之一,查驗科那邊人手排不開。」
祁同偉把鐵皮水壺擱在石台上,走過來洗手。
「行政命令壓下來,底下人只能連軸轉。」
「效率提上去了,走私的漏網之魚就會變多。你們查驗科,挑重頭查。」
「醫療、化工設備,過篩子。」
陳陽遞過毛巾。
祁同偉擦乾手,落座喝粥。
一頓早飯吃完,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辭。
上午十點。
常務副省長辦公室內,空調運轉。
郭正明推門而入。
他穿了一件淺灰色西裝,領帶打得端正。
祁同偉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新到的龍井。」
郭正明落座,沒有碰那個青瓷茶杯。
「同偉同志,平山化工的排污指標,港建集團囤在手裡,沒道理。」郭正明開門見山。
「中能化工兩百億的收購款已經在專戶上扣著,拿不到排污許可,他們不開工。」
祁同偉翻開手邊的文件。
「合法競拍。港建集團有發展化工新材料的規劃,提前儲備指標,符合市場規律。」
他端起茶杯,吹散水汽。
「郭省長既然把平山給了央企,配套資源理應由中能化工自己去市場上解決。」
郭正明十指交叉,搭在桌沿。
「市場是有邊界的。有人利用體量優勢,惡意阻斷國家級項目的落地,省政府不能坐視不理。」
郭正明拿出一份帶有紅色抬頭的通知書。
「梁博遠同志昨天在政法委召開了專項會議,成立了『省級重點項目營商環境核查組』。」
「專門針對環保交易中心的各項大額指標買賣進行溯源審查。」
郭正明把通知書推過桌面。
「韓志明同志在組織部也做了安排。省環保廳負責審批指標交易的幾名處長,今天下午全被抽調去外省進行為期三個月的封閉培訓。」
「新接手的同志,對過去的交易卷宗要進行全盤覆核。」
政法委的審查,加上組織部的行政剝離。
郭正明、梁博遠、韓志明形成的鐵三角壓制,切斷了祁同偉在環保廳的行政支點,用政法委的調查權限封鎖了港建集團的後續交易。
祁同偉看著那份通知書。
「郭省長,為了兩百萬噸排污指標,動用政法委和組織部,大動干戈。」
「重點工程不容有失。」郭正明語調平緩,「同偉同志,《左傳》有言,『君子務知大者遠者』。平山市的化工重組關乎東海明年的工業產值。港建集團退一步,交出這筆指標。省府原價回購。」
祁同偉把通知書推了回去。
「指標可以出讓。」
郭正明十指微微鬆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按市價上浮百分之十五轉讓給中能化工,這是正常的商業溢價。」
祁同偉從抽屜里拿出另一份報表。
「另外,中原省海鐵聯運的二期配套補貼資金,省財政壓了半個月。郭省長把字簽了,指標下午過戶。」
利益交換。
郭正明拿到了平山開工的鑰匙,祁同偉要到了海鐵聯運的糧草。
「可以。」
郭正明拿過簽字筆,在報表上籤下名字。
兩人達成妥協。
郭正明站起身,拿起通知書,大步走出辦公室。
平山市,化工園區。
趙長峰戴著安全帽,陪同中能化工的張建林走在空曠的廠區里。
指標過戶完成,十二家化工廠的收購案正式落地。
「張總,排污問題解決了,設備安裝下周進場。」趙長峰指著前方的空地。
「平山市委全力保障央企運轉。水電、道路,全開綠燈。」
張建林翻看著圖紙。
「趙書記,廠區面積還是小了點。新上馬的高分子材料生產線,需要建四個超大型露天儲料罐。咱們北邊的這塊地,規劃上是用來做什麼的?」
趙長峰順著張建林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塊地緊挨著化工園區,幾台挖掘機正在施工。
那是大路集團投資二十億建設的鐵路物流編組站。
「那是港建集團的物流用地。」趙長峰迴答。
「距離化工區太近了。」張建林合上圖紙。
「危化品倉儲有安全距離限制。物流編組站每天進出上百列火車,火花、震動,都是安全隱患。這塊地,中能化工需要徵用作為隔離緩衝帶。」
趙長峰領會了張建林的意思。
回到市委大樓,他召集規劃局和國土局開會。
下午,幾輛平山市城管和國土執法的皮卡車開進了編組站工地。
王大路從活動板房裡走出來。
趙長峰拿著一份重新勘測的規劃圖。
「王總。市里重新核定了化工園區的安全紅線。你們編組站靠南側的兩百畝土地,處於危化品安全隔離帶內。即日起停止施工,土地由市府重新收儲,補償款按原價退回。」
王大路看著圖紙。
「趙書記,編組站的鐵軌鋪了一半。你收走這兩百畝,貨運列車連個調頭的空間都沒有,整個編組站就廢了。」
「安全是不可逾越的高壓線。市里是執行國家安監總局的標準。」趙長峰態度強硬。
「三天內,把南側設備清空。」
王大路沒接圖紙,轉身上了車,直奔東海市區。
入夜。老街的茶樓里。
高育良和祁同偉對坐。
桌上擺著一盤圍棋。
王大路站在一旁,把平山市要地的經過複述了一遍。
「趙長峰得寸進尺。」王大路倒了杯白水。
「拿了排污指標不夠,還要割編組站的地。那兩百畝地一沒,中原省的煤炭專列進平山,調度效率降一半。」
高育良走了一步當頭炮。
「郭正明在省里給我們立規矩,趙長峰在地方上給我們劃紅線。」
高育良端起茶盞。
「梁博遠和韓志明的支持,讓這些空降幹部有了底氣。他們用央企的牌子,把地方資源吃干抹淨。」
祁同偉跳馬。
「大路,把那兩百畝地退給他們。」
王大路站直身子。
高育良看著祁同偉,手指在棋盤邊緣輕敲。
「退?」王大路急了,「祁省長,退了這步,趙長峰以後更肆無忌憚。編組站的吞吐量達不到預期,海鐵聯運的合同怎麼履約?」
祁同偉沒有抬頭看王大路,視線專注在棋局上。
「常言道,善弈者謀勢,不善弈者謀子。」
祁同偉出車。
「平山市那十二家老化工廠,建在八十年代。環保設備形同虛設,污水直排地下。中能化工接手產權,買的是廠房和設備,但他們沒做深度的地質勘探。」
祁同偉把一枚卒往前推。
「那兩百畝用來做緩衝帶的地,底下埋著過去三十年化工廠偷排的工業廢渣和重金屬污染物。」
王大路張著嘴,半晌沒說話。
高育良落下一子。
「你把指標讓給郭正明,是為了讓中能化工順利動土。你把地退給趙長峰,是為了把雷交到他們手裡。」
祁同偉端起茶盞。
「土壤修復。按國家最新的環保法案,誰承接土地,誰負責生態修復。」
「那片地要徹底清理出符合安監標準的緩衝帶,土壤置換的成本保守估計在五十億往上。」
祁同D偉喝了口茶。
「郭正明用政法委和組織部強壓我交出指標,他抱著的是一個無底洞。中能化工兩百億的收購款投進去,廠房還沒建,背上五十億的環保債務。」
「央企的審計極其嚴格。多出來的五十億環保債務曝光,中能化工內部必然追責。」
「引進項目的郭正明,負責清場的趙長峰,全要給京城一個交代。」
高育良把手裡的棋子丟進棋盒。
王大路這下徹底明白了。
「我明天簽退地協議。那片地的環保檢測底單……」
「不要銷毀。」祁同偉攔住他。
「按正規程序,把這片地的環保疑點以公函的形式,提交給平山市委。留檔備案。」
「留痕?」
「我們盡到了提醒的義務。是趙長峰為了央企項目,強行忽略了地質隱患。」
「把刀柄遞給他們,讓他們自己刺進去。」
第二天,退地協議簽署。
平山市委大樓內,趙長峰看著簽好的協議,長舒了一口氣。
「港建集團也是紙老虎。」趙長峰把協議遞給秘書。
「通知中能化工,土地清理完畢,隨時動土開挖緩衝帶。下個月,平山搞開工奠基儀式。」
秘書拿過一份大路集團發來的地質勘探提示函。
「趙書記,大路集團這邊附了一份公函,說那片地有歷史遺留的污染廢渣。」
趙長峰掃了一眼。
「他們找藉口噁心我們。」
他擺手。
「十二家化工廠當年都是市裡的納稅大戶,環保驗收全合格,哪來的污染廢渣?把這份公函歸檔,不用理會。」
「通知工程隊進場。」
秘書領命退出。
挖掘機開進了那片被雜草覆蓋的荒地。
履帶碾過凍土,巨大的鏟斗深深挖進地下。
黑褐色的泥土被翻出,一股刺鼻的化學藥劑氣味在冷風中迅速彌散。
挖掘機的駕駛員捂住口鼻,推開車門跳了下來。
泥土下,成百上千個生鏽的鐵皮桶橫七豎八地堆疊著。
桶身腐爛,暗綠色的工業廢液源源不斷地滲入地下水層。
平山市的巨雷,被趙長峰親手挖了出來。
東海市的辦公室里,祁同偉批閱著海鐵聯運的文件。窗外北風呼嘯,室內的綠植葉片紋絲不動。
這盤棋的走向,未曾偏離他畫出的紅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