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捨……」
老者的聲音在腦海中迴響。
她的取捨,難道是要她在兩個世界做出選擇的嗎。
她是無法狠心摒棄現在這個世界。
更何況,她現在知道了,自己本就屬於這裡。
可另一個世界,同樣也如此。
那個有著姐姐們、有著過往一切悲歡的世界,她又如何能夠輕易放棄?
即便理智開始懷疑它的真實性,可情感上,那裡依然是她血肉相連的故鄉,是無法割捨的來處。
好像離開了哪一個,選擇了哪一個,都不會讓她開心。
心臟的鈍痛微微傳來。
她又再次俯身,捧起一小捧溫水,更加輕柔地撫過自己的臉頰,仿佛在安撫鏡中那個倉惶的靈魂。
只是這一次,當溫熱的清水再次觸及皮膚時,
一同洶湧滑落的,似乎還有別的、更滾燙、更無法控制的液體。
起初只是細微的哽咽,被死死壓抑在喉嚨深處,混在水流中難以分辨。
但那些翻湧的情緒如同找到了裂縫的洪流,再也無法壓抑。
壓抑的哽咽在胸腔里橫衝直撞,最終衝破了所有強制構築的堤防。
細小微弱的啜泣聲漸漸變得清晰,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輕顫,
她保持著俯身捧水的姿勢,額頭幾乎抵住冰涼的台面邊緣,
任由溫熱的水和滾燙的淚混合在一起,不分彼此地沖刷著她的臉龐,
滴落在白瓷盆中,濺開細小的、分不清是水是淚的痕跡。
……
時權上來的時候,聽到的便是這樣的聲音。
他方才在樓下,拋下那句直刺所有人肺腑的詰問後,客廳陷入一片難堪的寂,見無人回應。
他便自覺無趣,也懶得再看那些男人各異的臉色,便起身離開了。
有時候,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為何要一直跟著這群人折騰。
看著他們為女人的事忙前忙後,思慮重重。
看著他們之間暗涌的較量、無聲的爭鋒,看著那些或明顯或隱秘的爭風吃醋。
……真的只是為了那所謂的家族責任嗎。
若論私心,其實也不盡然。
似乎從第一次見到那個女人起,很多東西就悄然偏離了他原有的軌道。
是對這些現象感到好奇嗎?
平心而論,似乎也不是。
他的臥室本不在此處,可離開客廳後,他的腳步卻像被一股無形的、他自己也未必察覺的牽引力所驅使,
不知不覺繞到了二樓,最終停在了她的房門前。
興許是她剛才心緒紛亂,沒有將門關嚴,她的哭聲夾雜著水聲,穿透了並未完全隔絕的門縫,泄露了出來。
他抬起手,指節屈起,幾乎要落在門板上。
動作卻在半空中停頓,最終又緩緩放下。
門內的水聲和壓抑的哭泣聲,交織成一種令人心頭髮緊的韻律。
許是察覺自己待著的時間有些久了,眼淚確實緩解她不少情緒。
黛柒知道自己不能一直這樣沉溺在悲傷里,她仍覺得有必要做出選擇,並且將這些跟他們說清楚。
指尖胡亂抹去淚水和殘餘的水漬,擦了擦臉,稍稍平復呼吸,轉身就準備離開。
然而,剛拉開門,一個靜靜立在身前的高大人影,猛地撞入眼帘。
「啊!」她猝不及防,嚇得往後小退半步,背脊抵住門框,小聲驚呼出來。
待驚魂稍定,抬起眼看去,是時權。
見女人被嚇到,他臉上並無尷尬或歉意,只是用那雙總是顯得溫和從容的眼眸看著她,平靜地開口解釋,
「抱歉。我敲了門,但發現門沒有關緊,」
「又聽到你的聲音,擔心出什麼事,便在這裡多待了一會兒。」
他解釋完,目光並未移開,坦然地落在她臉上,自然也看到了她那未褪盡的驚惶與悲傷。
他的目光里沒有探究,沒有憐憫,也沒有任何令人不適的侵略性,
「現在看來,恐怕是真的需要一點幫助了,是麼?」
他說著,對上女人那雙還有些怔忪、濕潤中透著茫然的眼睛,等待著她的反應。
這不是他第一次向她拋出類似的詢問。
第一次,是在傅氏那棟冰冷的大樓里,他問出那句關於是否需要幫助的話時,
她懵懂著,並未第一時間領會到他話語深意。
而此刻,在此情此景之下,當他再次用同樣平穩的語調詢問時,黛柒也就反應了過來。
她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對於這份突如其來的、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的善意,
她此刻的心緒里生不出明確的拒絕。
她只是低垂了頭,濃密的睫毛遮蓋住眼底翻湧的情緒,方才那點怔忪漸漸褪去,被默許所取代。
幾不可聞地,她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應許。
沒有直接追問需要何種幫助,也沒有多餘的言語。
得到女人這聲細微卻清晰的默許後,時權在原地定了一會兒,視線落在身前這個只堪堪達到自己胸膛高度的女人身上。
黛柒低垂的視線里,只能看見男人考究的褲腿和光亮的皮鞋。
那皮鞋往前,不疾不徐地近了一步。
緊接著,帶著成熟男性特有溫度和氣息的身軀靠近了些,沒有讓她感到壓迫,卻又足以形成一種無聲的包圍感。
腰側一暖,一隻溫熱而沉穩的大手輕輕覆了上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卻又不含狎昵。
幾乎同時,另一隻大手落在了她微微單薄的背脊上,帶著安撫的意味,緩緩上移,最終落在了她的後脖頸處,溫熱的掌心貼著她微涼的皮膚。
那手掌微微施力,向前一帶,
黛柒順著力道向前傾身,額頭輕輕抵在了男人堅實而溫熱的胸膛上。
襯衫面料挺括的觸感隔著衣物傳來,
一瞬間,剛剛因接觸冷水而變得冰涼的臉頰、手指,乃至整個有些發僵的身體,
仿佛都被這源源不斷傳遞過來的熱度所包裹,微微地一點點地回暖。
她閉上了眼睛。
沒有多餘的言語,沒有令人心慌的狎昵,
時危立在樓梯的轉角暗處。
他靜默地佇立在那裡,像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塑,目光穿透走廊昏暗的光線,
望著房門口相擁的兩人。
他原本只是上來想看看許久未返回的女人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這般看,確實是出了些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