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一道沉穩的聲音壓下細微的爭執,
「別都堵在這裡。進去說吧。」
進去?去哪?
黛柒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離她房門最近的傅聞璟已經伸手,推開了她那扇並未關上的房門。
這麼多人都要進她房間嗎?這太奇怪了。
她剛想開口阻攔,行動力強的幾位已經邁開了步子。
她被周圍溫熱的氣息和無聲的推力裹挾著,半推半就地,又回到了自己剛離開不久的臥室。
「等、等一下,」
她試圖轉身,聲音有些急,
「我們去樓下客廳說吧?那裡更寬敞……」
話未說完,一隻溫熱的手掌輕輕扣住她的肩頭,不容置疑地止住了她的動作。
「去哪都一樣。」秦妄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慢悠悠的,
「還是你房裡,有什麼我們不能看的東西?」
「當然沒有!」她立刻反駁。
就這麼一打岔、一反駁的功夫,烏泱泱的一群人已經如同潮水般,
湧進了她那間原本還算寬敞、此刻卻瞬間顯得逼仄起來的臥室。
黛柒幾乎是被裹挾著坐到自己的床沿上的,柔軟的床墊因她的重量輕輕下陷彈了彈。
緊接著,身側的位置也隨之一沉。
是時危在她身旁坐下。
腰肢忽然被從後方伸來的手臂松松攬住,是傅聞璟。
腿上傳來溫熱的觸感,她低頭,看見秦末臨和裴少虞不知何時已半蹲在床前,一人一邊,仰著臉看她。
頭頂的光線被男人們高大的身影遮擋了大半,其餘的男人圍在面前,將這個角落圍得密不透風。
所有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秦妄粗略掃視著房間。
似乎對這間臥室頗有興趣,目光挑剔地打量著屋內的陳設,沒住多久,但生活的痕跡已經浸潤各處。
裝修看得出花了心思,奢華底子上鋪著一層柔軟的溫馨。
他掃了兩眼,意味不明地哼了兩聲,算是評價,隨即收回了視線,重新看向被圍在中間的女人。
「說吧,」
他將話題拽回原點,目光沉靜地看著黛柒,
「你心裡是怎麼想的,現在人都在這兒,一次說清楚。」
黛柒迎上所有人的目光。
到了這一步,索性坦誠。
「我,」 她開口,聲音起初有些微顫,但很快穩了下來,
「我知道,你們可能覺得我蠢,覺得我笨,覺得我固執得不可理喻,沒關係,你們怎麼說我都無所謂。」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沒有躲閃。
「因為從始至終,從我來到這個地方開始,我心裡就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回家。」
她將這兩個字咬得很重,清晰地迴蕩在安靜的房間裡。
眾人沒有打斷她。
「我知道你們接下來肯定會問我,這裡怎麼辦?我也愛這個世界的家人,可這也正是讓我最痛苦、最無法抉擇的地方。」
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柔軟的床單,留下細密的褶皺,
「可當我試想,如果我放棄回去的念頭,真的永遠留在這裡,我肯定也不會開心的。心裡永遠會有個聲音在提醒我,我丟掉了什麼。」
「我就想,哪怕只能再看她們一眼也好,說一句話也好,告訴她們我還活著,我很好……或者,哪怕只是知道她們也很好,就夠了。
「這幾年,無論我怎麼告訴自己接受現實,我哪怕在夢裡,也依然會夢見我的家人們。夢見她們在找我,在為我哭泣。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無法控制地染上了濃重的哽咽,眼圈再次迅速泛紅,積蓄的淚水滾落下來,
「那種痛哭是任何人都無法分擔的。」
她抬起頭,淚光在眼中閃爍,
「姐姐們已經失去了父母,不能再這樣無緣無故地、莫名其妙地,再接受一次我的徹底離開。她們肯定會難過,會崩潰的……我不能……。」
最後幾句話,聲音越來越小,
沉默在房間裡蔓延,
「心真善啊。」
秦妄的聲音率先打破沉寂,帶著古怪的、近乎嘆息的語調,
「這話里話外的意思,不就是已經做了選擇。」
他向前逼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所以,你現在是在跟我們告別,正式通知?通知我們,你時刻準備著為另一個世界、另一群人,拋棄這裡的一切?」
「你知道怎麼離開?找到了方法?」
黛柒搖了搖頭,抬手用力抹了一下眼睛,聲音恢復了些許平靜,
「我不知道,至少現在還不知道。」
她迎上秦妄的目光,繼續道:
「但是,那位老先生的話,我想那可能就是一個轉機。如果真如你們猜測,我是因為這個世界出了問題才回來,那麼那個世界或許也發生了類似的問題。」
「說不定,我還會再有回去的機會,或者,那裡也需要我回去。」
她終於抬起眼,逐一迎上他們的視線。
「如果你們真的,如你們所說,或者如我所感,對我有感情,是喜歡我的……」
「那麼,你們就應該理解我的做法,我的選擇。理解那份我無法割捨的牽掛,理解我想要兩全卻註定無法兩全的痛。」
「我不會因為你們任何人,而被永遠困留在這裡。」
她說完,最先有反應的便是傅聞璟。
他臉上那慣常的平靜消失,嘴角抿成一條平直的線,眼底翻湧著晦暗不明的情緒。
他盯著黛柒,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看清她柔順外表下這份決絕的、殘忍的清醒。
「好。」他吐出一個字,
「說得很清楚,困留,原來在我們身邊,對你而言是困。」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砸耳。
黛柒想解釋,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解釋在此刻都顯得蒼白。
她確實是這麼想的,至少在原先那關於回家的念頭面前,留下等同於被困。
「理解。」
他又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品味著其中的荒謬,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們喜歡你,就該放你走,最好還能幫你找到回去的路,然後眼睜睜看著你消失,還得拍手祝福?」
「黛柒,感情不是這樣算的,沒有人的喜歡,無私到那種地步,那不是喜歡,那是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