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意味著,她必須藉助水,才能找到離開的契機?
那麼,除了那個世界那條承載著悲傷夢境的花園小溪,
在她尚存清晰的記憶里,在這個世界是否還存在著其他與水相關、可能成為通道的地方。
她拼命在記憶的碎片中搜尋。
然而,除了夢中故宅溪畔那模糊而哀戚的畫面,
她再也想不起任何其他與水有過深刻聯結的地點。
河水在眼前靜靜流淌,倒映著冬日灰白的天空與岸邊枯枝伶仃的疏影,安靜得近乎冷漠。
越是強迫自己從那片空白中抓取什麼,腦海就越是混沌。
一股莫名的焦躁湧上心頭,燒得她坐立難安。
她猛地從涼亭的石凳上起身,幾步走到河邊,俯身看向水面,
清澈的河水中映出她微微蹙眉、帶著焦灼的臉,波紋輕盪,將那抹焦慮揉碎又拼合。
或許是太刻意了?
她乾脆仰面躺倒在岸邊柔軟的草皮上。
視野驟然開闊,映入眼帘的,是冬日特有的那種高遠而清冷的藍天。
她閉上眼,試圖將所有焦躁、困惑,以及那無數雙或關切或執著的眼睛帶來的壓力,暫時摒除出去。
只是感受身下草地的堅硬冰涼,耳畔風聲與水聲交織的細微響動……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更久。
【爭執。】
那熟悉的、帶著一絲電子質感的平靜聲音,再次毫無預兆地在她腦海中響起。
黛柒倏地睜開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卻不是想像中的藍天。
而是一張逆著光、輪廓有些模糊,卻依舊能辨認出俊朗線條的男性臉龐。
那雙沉靜的眼眸正自上而下,靜靜地看著她。
「啊——!」
黛柒嚇得魂飛魄散,心臟幾乎撞出喉嚨,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身體本能地想彈坐起來,卻因躺姿而動作受限,顯得格外狼狽。
時權似乎也被她過激的反應弄得一怔,隨即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立刻直起身,向後退開一步,拉開距離。
「抱歉,」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
「又嚇到你了。」
他頓了頓,解釋道:「只是看你一個人躺在冷地上許久不動,過來看看。」
黛柒喘著氣,心有餘悸,忍不住抱怨:
「那你為什麼不出聲,怎麼連腳步聲都沒有,跟鬼一樣突然出現的。」
時權笑了笑,沒有辯解自己並未放輕腳步,或許是她想事情太入神。
「你不會,一直這樣在旁邊看著我吧?」她抬頭,狐疑地看向他。
聽到女人的疑問,時權沒有立刻否認,只是唇角那抹溫和的笑意加深了些。
他微微彎了彎眼睛,那神情分明在說:是的。
黛柒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撐著草地想要站起來。
一隻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手適時地伸到她面前。
她猶豫一瞬,還是將手放了上去。
時權穩穩握住,借力將她扶起,動作自然流暢。待她站穩,便鬆開了手。
黛柒拍了拍身上可能沾到的草屑,心中那點驚嚇漸漸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疑惑。
她歪了歪頭,看向身側氣質沉穩的男人:
「時先生,你怎麼來這兒了?」
這個時間,他通常應該在書房處理公務的。
「來看你到這裡做什麼。」
時權的回答直接而坦然,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仿佛能洞悉她所有未宣之於口的念頭:
「你是因為昨日那位先生提到的有水之處,才想著來河邊尋找些什麼?」
他全然猜透,黛柒也沒有隱瞞的必要,輕輕點頭:
「嗯……算是吧。」
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沮喪。
時權只微微點頭,沒再追問,也沒有發表什麼看法,
只是重新將視線投向遠方,仿佛真是來欣賞這片冬日河景。
黛柒的視線平視時,只能看到他寬闊而結實的肩臂線條。
她悄悄抬眼,目光掠過男人的側臉,極其優越的骨相,輪廓清晰卻不嶙峋,鼻樑高挺,唇線抿出從容的弧度。
他的英俊內斂而深厚,氣勢逼人卻並不張揚,反而因這份收斂更顯卓越。
此刻他微微眯著眼,望著前方某處,不知在想什麼,
她收回視線,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流淌的河水,和更遠處蕭瑟卻遼闊的景色。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甚至讓黛柒有些尷尬。
「這世上,還真是有許多想像不到的事會發生。」
只聽男人輕輕嘆了口氣,像是自語,又像是對身邊的人感慨。
黛柒有些訝異地轉頭看他。
「是的,」
怕冷場,她便也接話,並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我也覺得,幸福就是個陷阱,因為它不會一直持續。」
時權依舊看著前方,聲音平靜如河水:
「當然,幸福是短暫的,終會結束。再熾烈的愛,也會消弭或轉化,因為人終有一死。所以,或許正是這種幸福可能隨時流失的恐懼,才反向促使我們懂得珍視當下。」
他頓了頓,側過頭,目光與她有瞬間的交匯:
「但如果一開始就直接從結局倒推、從必然失去想起,人生難免陷入虛無,你覺得呢?」
黛柒怔怔地聽著,沒想到他會突然說出這麼一番話。
她思考幾秒,慢慢點頭:
「是這樣的,時先生。可是,」
她看了看那沉默流淌、帶走了太多東西的河面,繼而緩緩開口,
「有些時候,真的好痛苦。痛苦到我甚至在想,要是人能在最幸福的時候死去就好了。停在那一刻,是不是就永恆了?痛苦也就永遠追不上了。」
時權沉默了片刻。
冬日的風掠過河面,帶來濕潤而凜冽的涼意,吹動他額前的髮絲。
「那樣的話,」
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了些,
「因你而感到幸福的人,恐怕要陷入永遠的悲傷了。」
黛柒愣住,仿佛被這句話輕輕刺了一下。
她下意識抿了抿被冷風吹得有些乾燥起皮的嘴唇,一股複雜的酸澀湧上喉頭。
「當然,」
時權的語氣緩和下來,帶上了一絲近乎安撫的意味,
「我這樣說,並非要你為他人背負所有。前提始終是,人應當首先尊重自己的感受。」
黛柒聽著,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她看向時權,眼裡有真誠的感慨:
「時先生,你人真好,和他們所有人都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