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得太沉了。
入睡前,她心裡還隱約盼著,能否再夢見一些指引的片段。
然而一覺無夢。
直到醒來,依舊什麼也沒有。
客廳里靜悄悄的,牌局早已結束。
黛柒迷糊地動了動,
屋內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沙發這一隅。
她微微抬頭,視線有些模糊地對上了傅聞璟沉靜的眼眸。
此刻似乎只剩下他們兩人。
她動了動身體,想要起身。
傅聞璟卻伸手,稍一用力,便將她帶回了自己懷裡。
黛柒一個不備,整個人跌進他堅實溫熱的胸膛,被他結結實實地抱了個滿懷。
她一怔,有些不明所以地抬頭看他。
「讓我抱一會兒。」
他的聲音低低的,落在耳畔。
黛柒怔了怔,沒有動。
那句話里透出的些許倦意,讓她心軟了一瞬。
她抬手,安撫似的拍了拍他的背。
就這樣靜靜相擁片刻,他才鬆開她。
四目相對時,他眼底映著燈影,明明滅滅。
「從前我以為,這輩子我們兩個人就能一直走下去。」
他開口,嗓音有些沉,
「到現在才明白,不得不把原本只屬於彼此的時間,分成那麼多份。」
「就連像現在這樣,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刻,都快要變成奢望了。」
黛柒靜靜聽著,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擰了一下,不知該如何回應。
男人摟著她,手臂環過她的腰,稍稍調整了姿勢,讓她更安穩地坐在自己腿上。
「你要走,我確實攔不住。」
他的目光描摹著她的眉眼,像要刻進心裡,
「那一天何時會來,誰也不知道。」
「但如果你能感覺到,如果真有那麼一天,能不能提前告訴我?」
他抬起眼,目光深深望進她眼底:
「哪怕只是在你離開前的最後一天,我也想陪在你身邊,然後等你回來。」
黛柒心口微微一縮。
「我……」
她看著他。
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里,此刻翻湧著她不願深究的波瀾。
她張了張嘴,卻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心軟,會動搖。
最終,她只是伸手環住他的脖頸,輕輕在他臉頰落下一個吻。
「可我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就會離開。」
她猶豫片刻,還是低聲說道:
「這幾天,我腦海里總會閃過001的聲音。它好像在提示我什麼,我想,如果有一天我能記起自己當初是怎麼離開的,大概就能找到回去的方法。」
傅聞璟靜靜地聽著,沒有立刻說什麼。
他只是重新將她擁緊,臉埋進她溫熱的頸窩,深吸了一口氣。
她身上散發出的淡淡馨香,一如既往,
如同他第一次在見到那個驚慌失措又強作鎮定的她時一樣。
這熟悉的氣息,此刻卻讓他心頭泛起一陣尖銳的痛楚。
「那我該怎麼辦。」他問,
黛柒沒有回答,只是更近些的回抱住他,將臉頰貼在他微涼的髮絲上,
用無聲的擁抱,傳遞著同樣無法言說的歉疚。
晚餐後,傅聞璟和厲執修先一步離開了。
顯然,他們各自都有無法再推辭的重要公務需要處理。
黛柒今天倒是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上樓,而是跟著走到了玄關處,
安靜地看著他們換鞋,準備離開。
讓她感到有些尷尬的是,兩人在離開前,都極其自然地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
分別在她兩側的臉頰上,落下了一個輕柔而短暫的吻,然後才轉身離去。
她覺得這情景有些微妙,卻也沒說什麼。
畢竟幾個當事人都不以為意。
目送車子駛遠,她轉過身,才看見裴晉和秦妄仍站在門廳陰影處。
「你們怎麼還不走?」
「因為我們贏了。」
這是裴晉的回答。
黛柒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後,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裴晉那句「因為我們贏了」意味著什麼。
那兩人不僅今晚不走,而且顯然,也沒有去客房的意思。
她站在自己臥室門口,看著裴晉已經泰然自若地走進她的浴室,
而秦妄則斜倚在她的梳妝檯邊,擺弄著她的一瓶香水,仿佛這裡是他們的地盤。
她甚至試圖把他們請出去,但這兩人一個冷著臉油鹽不進,一個嬉皮笑臉插科打諢,
配合得天衣無縫,將她的所有反對都輕飄飄地擋了回來。
拗不過這兩張厚比城牆的臉皮,也實在沒有精力在深夜繼續這場毫無勝算的拉鋸戰,
黛柒也就隨他們去了。
洗漱完畢,她躺在大床的正中間,左右兩側各多了一個存在感極強的熱源。
房間裡只留了一盞極暗的夜燈,光線昏黑,
幾乎看不清輪廓,只有身旁兩人均勻而輕微的呼吸聲,
出乎意料的是,這兩人今晚格外老實。
規規矩矩地洗完澡,換上睡衣,便各自躺下,
沒有像往常那樣動手動腳,也沒有用言語撩撥她,安靜得很。
然而,身處在這樣的包圍中,黛柒卻毫無睡意。
她睜著眼睛,望著頭頂那片被黑暗模糊了細節的天花板,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向白天腦海中響起的那些隻言片語。
爭執……
這句話的指向性,在結合有水之處的提示後,似乎變得異常清晰。
她是在水邊,和某人發生了爭執?
她開始細細回想在那個世界的人際關係。
大姐嚴厲卻護短,二姐溫柔包容,她們都對她極好,幾乎從未真正紅過臉。
唯有三姐姐,因為黛柒和她的年齡最為接近,只相差兩歲,也最容易產生摩擦和爭吵。
難道,是和三姐姐?
在那個世界裡,因為性格和環境原因,
黛柒沒什麼真正的朋友,若說有,也多半是結了怨的。
似乎就只有這位年齡相仿、性子也最為直接的姐姐了。
她順著這個方向想下去,回憶起和三姐最容易因什麼而爭吵,
無非是她任性的不想去學校,無非是她不聽話,無非是一些姐妹間雞毛蒜皮的理念不合……
越是順著這條線深入去想,那層籠罩在記憶上的濃霧,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開了一道縫隙。
一些零碎的畫面、模糊的感覺開始湧現,不再是完全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