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軋鋼廠回南鑼鼓巷這短短一段路,易中海覺得自己像是走了一輩子。
他身旁的劉海中更是不堪,那張肥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嘴唇哆嗦著,走幾步就要扶一下牆。
兩人誰也沒說話。
剛才在軋鋼廠大禮堂里那一個多小時的問話,把兩人嚇得夠嗆。
問話的人穿著普通中山裝,臉也是那種扔到人堆里根本發現不了的那種。
但那雙眼睛掃過來的時候,易中海覺得自己從裡到外都被剝開了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問題一個個砸過來,就好像審訊犯人一樣。
「認識何雨柱多久了?」
「他平時在院裡和什麼人往來密切?」
「最近有沒有發現他行為異常?比如接觸生面孔,或者談論不該談論的事?」
「西郊煤礦爆炸案發生前後,何雨柱有沒有提過相關的事?」
易中海答得謹慎,每一句都在心裡滾三遍才吐出來。
他說傻柱就是個渾人,脾氣暴躁但本質不壞,在院裡人緣一般,最近因為受傷情緒低落。
他說自己就是個普通鉗工,除了工作吃飯睡覺,別的什麼都不知道。
問話的人聽著,手裡鋼筆在筆記本上沙沙地記,偶爾抬頭看他一眼,那眼神平淡無波。
但不知怎麼的,卻讓易中海後背的冷汗一層層往外冒。
那是一種遇見天敵一樣的感覺。
最要命的是最後那句。
「何雨柱同志昨晚在廠里遭遇不幸,初步判斷可能涉及敵特破壞活動。」
「你們作為同院住戶這段時間要提高警惕,配合調查。想起任何可疑情況,隨時向我們反映。」
敵特!
這兩個敏感的字眼,傳入易中海耳中。
讓他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發黑,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還是劉海中在旁邊掐了他大腿一把,他才勉強穩住身形,機械地點著頭,嘴裡含糊地應著。
「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出了大禮堂,冷風一吹,易中海才覺出自己裡頭的棉襯衣,已經完全濕透貼在背上。
他和劉海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恐懼。
在這個年代沾上這個,別說他們個人。
恐怕全家都要被查個底朝天!
兩人以前乾的齷齪事可不少,這可如何是好?
回到南鑼鼓巷九十五號時,日頭已經歪到了西邊屋檐上。
院門虛掩著,易中海伸手去推,那扇斑駁的木門發出嘎吱一聲怪響,在死寂的院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院子裡空蕩蕩的。
往常這時候,該有媳婦在公用水龍頭前洗菜,該有孩子跑來跑去,該有老頭坐在屋檐下曬太陽抽旱菸。
可伴隨著軋鋼廠爆炸,傻柱死去的消息傳來。
各家的門都關得嚴嚴實實,窗戶後面偶爾有影子晃一下,又迅速縮回去,像受驚的耗子。
秦淮如破天荒的沒在院子裡當洗衣機,而是躲在屋子裡瑟瑟發抖。
就連整天召喚亡靈的賈張氏,現在都只敢蹲在門後目光陰毒的透過縫隙觀察著院子裡的一切。
自從院裡開始出事,易中海這個偽君子就一直沒管過他們家。
直到現在賈東旭的屍體都還在派出所放著。
在沒結案之前,屍體作為重要的證據還要保存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派出所保存這種兇殺案的屍體是需要收費的,並且由於兇手要不就是找不到,要不就是死刑的原因,這筆錢大概率還得被害人的家屬來出,67十年代這方面的參考資料很少,但在現代這筆錢一年可能需要幾萬甚至十幾萬不等,時間長了大部分人都出不起,因此很多這方面的官司。】
易中海沒回自己屋,他站在院子裡愣了幾秒鐘。
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轉身就往後院走。
腳步又快又急,踩在凍硬的土地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劉海中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佝僂著身子挪回自己家。
關門的動靜很輕,看著家裡擺著的兩口棺材,和呆呆的坐在旁邊的二大媽默不作聲。
原本這兩天他想給自己兩個兒子下葬。
現在看來得緩一緩了。
唉,希望那些人在查自己的時候,能查出一些光奇和光天死亡的線索吧。
這樣就算自己進去了,也算給孩子報仇了...
後院比前院更靜。
聾老太太那間屋子的窗戶用厚報紙糊著,看不清裡頭。
易中海在門口站定,指關節叩在舊木板上,聲音發空。
裡頭沒動靜。
易中海又敲了敲,這次重了些。
「老太太,是我,中海。」
等了足足七八個數,裡頭才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接著是門閂被慢慢抽開的聲音。
門開了一條縫,聾老太太那張布滿深紋的臉露出來半張,昏花的老眼在易中海臉上掃了一圈,然後才把門拉開些,側身讓他進去。
屋裡比外頭還暗。
煤球爐子封著火,只留一點點暗紅,勉強維持著屋裡不凍冰。
聾老太太挪回床邊坐下,沒說話,只是看著易中海。
易中海反手把門閂插上,轉過身時,臉上的鎮定再也撐不住。
「老太太出大事了!」
聾老太太眼皮都沒抬,枯瘦的手指捻著腕上一串磨得發亮的木念珠。
「柱子,昨晚在軋鋼廠讓人打死了!」
念珠停了一瞬又繼續開始轉動,顯然已經從其他人口中得知。
緊接著易中海把被審問的事情和盤托出,特別強調了調查部的不一般。
「調查部?原先那幫人?」
聾老太太終於抬起頭,那雙老眼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對,調查部。」
易中海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
「老太太您比我清楚,那幫殺才是幹什麼的!柱子死在廠里,現在又被扣上敵特的帽子,接下來咱們這個院子的事情怕是藏不住了!」
伴隨著易中海話音落下。
聾老太太的臉色開始變得陰晴不定。
似乎想到了什麼,身體不自覺的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