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高頑預想的一樣。
烏鴉並未發現任何異常,洞裡面安靜得出奇。
那個所謂的馬大槐壓根就不在洞裡。
越往下。
空氣里那股混著石灰和草藥腐敗的酸臭味越來越濃。
拐過一個彎,眼前出現個勉強能稱作洞室的空間。
面積也就尋常農家堂屋大小,呈不規則的長方形。
岩壁沒經過什麼修整,還保留著開鑿時鑿子留下的粗糲痕跡。
洞頂低矮,高頑一米八幾的個子站直了,頭髮梢幾乎能蹭到頂上垂下來的石棱。
照明靠的是牆角幾個破陶碗。
碗裡盛著半凝固的油脂,燈芯是用破布條搓的,燒得只剩下短短一截,火光昏黃得隨時要滅。
就著這點光,高頑看清了洞裡的布置。
正對面,挨著岩壁整整齊齊碼著七口棺材。
棺材是最薄的那種松木棺材,連漆都沒刷,木頭紋理在昏光里泛著慘白。
棺蓋虛掩著,縫隙里能看到裡面空蕩蕩的,只有幾縷發黑的稻草。
每口棺材底下,都墊著兩塊青磚。
磚面上用硃砂畫著符,符咒已經褪色發黑,但還能看出大致的輪廓。
似乎是個胎兒蜷縮的圖案。
高頑盯著那圖案看了兩秒。
腦子裡閃過馬三槐包袱里那兩個青紫色的嬰屍,似乎想到了什麼。
他挪開視線,看向洞室兩側。
左右各有一排木柵欄隔出來的牢房。
柵欄是胳膊粗的松木,用鐵鏈和鉚釘固定在岩壁上。
每間牢房不過五六尺見方,地上鋪著層發霉的稻草,角落扔著個破瓦盆,應該是用來排泄的。
左邊三間,右邊四間。
一共七間牢房。
此刻,每間牢房裡都關著人。
看那披頭散髮的樣子似乎全是女人。
有的蜷縮在稻草堆最深的角落,背對著柵欄,肩膀抖得厲害。
有的癱坐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岩壁,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地上的霉斑。
還有兩個挺著明顯隆起的肚子,靠在柵欄上,手護著小腹,臉上的表情既不是恐懼也不是麻木,而是一種近乎死寂的茫然。
高頑的目光掃過她們。
總共七個人。
比他預想的要少。
高頑原本以為,馬家溝這些年禍害的女人至少得三位數。
可眼前關押的只有七個。
這數量別說穩定產出嬰孩,就算一年弄死一個產婦,都湊不夠老道士吹噓的天天用童男童女餵養的規模。
高頑扯了扯嘴角。
看來不管哪個年代的江湖騙子,吹牛的本事倒是如出一轍。
他正要抬腳往洞室深處走。
就在這時。
右邊最靠里那間牢房,稻草堆里猛地站起一個人影!
「救命!!」
聲音有些底氣不足,帶著哭腔,在死寂的地洞裡炸開。
其他牢房裡的女人像受驚的鵪鶉,齊刷刷縮進角落,連那兩個孕婦都掙扎著往柵欄後面挪了挪。
只有那個人影不管不顧,撲到柵欄前,雙手死死抓住木桿。
「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高頑轉頭發現是個年輕姑娘。
看著頂多二十出頭,身上穿著件半舊的碎花棉襖。
雖然沾了泥污,但料子和剪裁明顯比洞裡其他女人身上那些破爛強得多。
頭髮亂糟糟披在肩上,臉上有淚痕,但眼睛還亮著,裡頭燒著一團近乎絕望的求生欲。
她應該是剛被抓來不久。
高頑停下腳步,側過頭看她。
姑娘見高頑停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語速快得像崩豆。
「同志救命!救救我!你和他們不是一夥的對不對?你是來救我的對不對?」
「他們不是人!是魔鬼!這個村子全是畜生!!」
姑娘一邊說一邊回頭,恐懼地瞥了眼對面那排斜靠的棺材聲音發顫。
高頑沒吭聲,就這樣隔著柵欄靜靜看著這個近乎崩潰的少女。
「魔鬼!他們都是魔鬼!他們養那些殭屍!不但要產婦!還要那些剛生下來的孩子!!」
「昨晚我親耳聽見那個老太婆跟人說話!說那兩個孕婦就快生了。」
「到時候她親自用針把她們的七竅縫起來!!」
「讓產婦活活疼死!!這樣死的人怨氣最大!生出來的孩子也……」
姑娘說不下去了,似乎想到了什麼牙齒開始咯咯打顫。
高頑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但心裡那點剛剛升起的疑惑瞬間散了。
他想起馬三槐包袱里那兩個死嬰。
原來不是用來吃的。
原來童男童女供奉是這麼個供奉法。
在那個企鵝堪比暗網的零幾年。
高頑在上面見過不少古代殉葬的殘忍手段。
什麼把人活埋的。
灌水銀的。
砍掉四肢做成人彘塞進陶瓮的。
但像這樣專門找孕婦,在臨盆時縫死產道。
讓母子活活憋死的手段,他還是頭一回聽說。
能將這種邪法傳承下來。
這些馬家溝的人,從根子上就已經不能算人了。
「你……」
那姑娘見高頑不說話,眼裡的光一點點黯下去。
但她還是不肯鬆手,指甲幾乎要摳進木頭裡。
「你……你不是他們一夥的,對不對?我剛才聽見上面的動靜了……你是不是來救我們的?」
高頑沒回答。
他不打算滅口,但也並不打算救助這些可憐人。
這幾人中的好幾個精神都已經出現了問題。
在現如今這個物資匱乏,醫療手段落後的年代,就算出去了也是註定悽苦一生。
等高頑離開的時候他自然會將牢門打開。
而現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
高頑沒在理會少女,轉過身朝洞室深處走去。
那裡還有個小岔洞,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往哪。
姑娘看著高頑離開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沒再喊出聲。
只是靠著柵欄慢慢滑坐到地上,把頭埋進膝蓋里,肩膀開始劇烈地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