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頑不知道的是。
他的離開不是故事的結束。
而僅僅只是紛爭的開始。
四九城的雪下得毫無徵兆。
前一天還是乾冷乾冷的天,鉛灰色的雲層像一口倒扣的鐵鍋罩在城頭上。
到了夜裡便莫名起來起了風,把牆根的枯草和碎紙屑捲起來往人臉上撲。
天剛蒙蒙亮時,雪就下來了。
而且還是那種實實在在的雪花,一片一片有指甲蓋那麼大。
沒多長時間屋頂、街面、樹枝、還有停在院裡的自行車、靠在牆根的蜂窩煤,全蓋上了厚厚一層。
沈馬站在調查部二樓辦公室的窗前惆悵不已。
他看著窗外。
院子裡幾個幹事正拿著笤帚在掃雪,動作很麻利,笤帚划過地面的沙沙聲隔著玻璃都能聽見。
院門外的長安街上,偶爾有公交車慢吞吞地駛過,在雪地上壓出兩道深深的車轍印。
一切都顯得很平靜,很平常。
就像這雪,可以把前幾天那場驚動半個京城的追捕、爆炸、死亡。
還有那個人間蒸發的高頑,全都無聲無息地掩埋一樣。
沈馬深吸一口氣,把煙湊到嘴邊狠狠吸了一口,結果被嗆得咳嗽起來。
桌上的菸灰缸菸蒂堆成小山,有幾個還沒完全熄滅,冒出縷縷青煙。
讓整個辦公室都瀰漫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焦油味。
沈馬轉身走回辦公桌後坐下。
拿起桌上那份剛送來的報告,又看了一遍。
其實不用看,內容他都能背下來了。
標題上赫然寫著醒目的,關於北上追捕行動的情況匯總及後續建議。
十七頁紙,密密麻麻全是字,蓋著鮮紅的公章和各級領導的簽字。
結論卻只有一行。
經全面排查,未發現目標人物高頑及其疑似同夥北上的任何可靠線索。
建議調整偵查方向,重點加強對南方各省,特別是蜀地,嶺南省等偏遠地區的協查通報。
後面附了長長一串數據。
本次出動三個加強連,合計四百二十三人。
動用民兵及工安力量累計超過兩千人次。
設立檢查站七十九個,排查過往車輛一千四百餘輛。
盤查人員無法統計,估計在五萬人次以上。
耗時整整四天三夜,成果為零。
沈馬把報告扔回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些裝神弄鬼的傢伙簡直欺人太甚!
他幹這行二十多年,從剿匪到肅反,從抓特務到破大案什麼場面沒見過?
可像這次這樣投入這麼大力量,卻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的,真是頭一遭。
一群自私自利的蛀蟲!
有那麼大本事當年打小鬼子的時候不見動手!打光頭的時候不見動手!甚至就連剿匪的時候都不見出一份力!
現在倒是用到自己人身上了。
媽的真是不搞點事情就睡不著是不是?
沈馬又點了根煙。
火機打了三次才著,藍色的火苗在昏暗的辦公室里跳動著,映亮他眼裡的血絲。
事情辦成這樣,他現在都不知道要怎麼跟上頭交代!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很急。
然後門被敲響了。
「進來。」
門被推開,陸中間裹著一身寒氣沖了進來。
他頭上肩上全是雪,棉襖下擺濕了一大片,走路帶進來的風把桌上的文件吹得嘩啦響。
「老沈出事了!」
陸中間眼中布滿血絲,像是幾天沒睡好。
「奉天那邊回信了!」
沈馬抬頭看他沒說話,這個新晉的派出所所長和他以前見過幾次。
在四九城這種地方手裡有實權,還能愛惜羽毛的基層官員不多。
路中間算一個。
之見陸中間走到桌前也顧不上拉椅子。
就那麼站著從懷裡掏出一份電報抄件,啪地拍在桌上。
「你還是自己看吧!」
沈馬眉頭一皺拿起那份抄件。
紙張很薄,是那種專門用來抄電報的便簽紙。
上頭用鋼筆謄寫著電文,字跡有些潦草能看出抄報人的匆忙。
電四九城調查部,你部協查通報收悉。
經查,李懷德同志自本月十五日離京赴奉後,並未按計劃前往三線建設指揮部報到。
指揮部經核查後發現,其所在廠區以及附近區域均未發現其蹤跡。
目前已組織當地力量進行查找,有進一步消息將及時通報。
另,此事已按程序向上級匯報。
沈馬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陸中間忍不住在屋裡踱起步來,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沒去報到?一個大活人,還是副廠長級別的幹部現在說沒就沒了?」
「指揮部那邊說,接站的人等到天黑都沒見著人。」
陸中間停下腳步,雙手撐在桌沿,對於這位調查部的副組長並沒有表現得多麼尊重。
畢竟他好歹也是個所長,對方雖然上達天聽,但卻並無實際官職。
「火車是準點到的,他們也查了出站記錄,確實有李懷德的名字。可出了站人就消失在了奉天的雪地里。」
沈馬抬起頭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沉重的東西。
事情大條了。
高頑前腳留下話要去找李懷德,後腳李懷德就在奉天失蹤了。
這中間要是沒關聯,沈馬敢把自己這雙眼睛挖出來當泡踩。
「奉天那邊怎麼說?」
沈馬又問。
「還能怎麼說?」
陸中間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支猛吸兩口,然後才繼續回話。
這幾天的調度可把他給累慘了,都不知道有多少年沒這樣在大冬天遭過這種罪了。
「一個大活人,還是京城過去的幹部不見了,他們壓力比咱們還大。」
「現在估計已經組織人手在車站附近摸排了,但你也知道,奉天那地方火車站周邊魚龍混雜。」
「經濟不比我們這邊差多少,一天流動人口少說好幾萬,真要躲起來確是不好找。」
沈馬沒接話。
他腦子裡開始回憶高頑檔案里關於李懷德的那部分。
軋鋼廠副廠長,主管後勤和採購,手裡有權,也有錢。
更重要的是,高頑父母的車禍,軋鋼廠運輸隊的卡車,還有那些涉及西北的原材料。
如果高頑之前的口供都是真的,那李懷德背恐怕與之前激戰的那個四九城敵特窩點關係非淺。
辦公室里的沉默持續了很久。
只有窗外雪落的聲音,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電車鈴聲。
陸中間終於拉過椅子坐下,又從沈馬桌上的煙盒裡摸了根煙。
「現在怎麼辦?」
「等。」沈馬說。
「等什麼?」
「老聾子以及和這件事有牽扯的一干人等有專人在跟進。」
「我們這邊現在需要的是,等高頑以及帶走他的那人的下一步動作。」
沈馬看著窗外越來越大的雪。
「或者等李懷德那邊有消息,除此之外還要等民俗局的精銳從嶺南回來才能對這些人進行下一步行動。」
陸中間沒說話,只是抽菸抽得更凶了。
沈馬的意思,也就是他們現在什麼都做不了。
不過好在按照目前的情況來看,高頑這樣的人就不可能停下來。
他既然說了要去找李懷德,那估計是有這部分打算。
畢竟動機就在那裡。
而李懷德的失蹤很可能意味著,他很早以前就知道了自己可能會有危險。
那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是奉天那邊突然發現一具屍體?
還是四九城這邊,又有誰要倒霉?
陸中間腦子裡一團亂麻,這段時間發生了太多事,
而且有很多事情不是這個接管就是那個接管。
即便是他這個級別都無權過問。
這他媽的不是欺負老實人麼?
就在這時候,電話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