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這個信息閉塞,人員流通還需要介紹信的時代。
四九城的風雲突變,顯然影響不到幾千里外夔門。
甚至就連消息,短時間內也傳不到這個山卡拉。
清江鎮臥在兩條江的交匯處。
鎮子不大,但卻有著十多萬常住人口。
主街就一條緊挨江邊的青石板路,從東頭碼頭一直綿延到西頭山腳。
路面上常年積著一層洗不淨的潮氣,混著魚腥、桐油、還有沿街住戶潑出來的泔水味。
哪怕是冬天,那股子濕漉漉的霉腐氣也散不去。
早飯的時間剛過,街面上便已經熱鬧起來。
挑擔的貨郎縮著脖子吆喝,竹扁擔兩頭掛著的籮筐里裝著針頭線腦、蛤蜊油、還有用油紙包著的劣質菸絲。
趕早市的婆娘挽著竹籃,在肉攤前為半斤肥瘦爭得面紅耳赤。
幾個半大孩子追著一條瘸腿野狗從巷子裡瘋跑出來,濺起一地黃黑色的積水。
一切都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可就在這種平靜的背後,卻有一種山雨欲來的緊迫感。
鎮子西頭,緊挨著山腳有座略顯破舊的三進大院子。
門楣上掛著塊褪了色的匾,靠近了隱約能看出江夏會館四個字。
這是前清時候湖廣來的商人建的。
後來兵荒馬亂,院子幾經轉手,如今明面上是個存放山貨的倉棧。
但鎮子上有點年紀的老人都知道,這院子邪性。
白天不見什麼人進出,夜裡卻總有影影綽綽的燈火,偶爾還能聽見些似哭似笑的怪聲。
有不懂事的娃娃扒著牆頭往裡瞧,回去多半要發幾天高燒,嘴裡胡話說個不停。
這種事情發生得多了。
即便現在嚴厲打擊封建迷信。
久而久之這院子周圍幾十丈內,依舊連野貓都不樂意路過。
而此刻,會館最深那進院子的正屋裡。
門窗緊閉,厚厚的棉帘子把最後一點天光也擋在了外頭。
屋裡沒點燈,只在地當中擺了個黃銅炭盆。
盆里燒的是上好的青岡炭,不見煙,只幽幽地吐著暗紅色的光。
炭盆邊坐著個不太正常的男人。
看年紀約莫四十上下,麵皮白淨,留著兩撇修剪整齊的八字鬍,身上穿了件藏青色的團花緞面夾襖,手裡捧著個紫砂手爐。
打扮像個舊時代的帳房先生,或者藥鋪掌柜。
但若是有人細看,就能發現他那雙搭在手爐上的手,十指纖細得過分。
指甲留得長長的,在炭火映照下泛著一種不正常的青白色。
他叫柳七。
酆都門在清江鎮七十里水路的總負責人,門裡人都恭敬地稱他一聲柳仙師。
柳七此刻閉著眼,像是在養神。
屋裡不止他一人。
左右兩邊靠牆的陰影里,還站著四個明顯不像是好人的玩意。
左邊兩個,一高一矮,都穿著碼頭苦力常見的短褂,粗布褲子扎進綁腿里,腳上是磨得快透底的草鞋。
里里外外透著一股子窮酸樣。
但兩人眼神里的凶光,和腰間鼓囊囊的凸起,暴露了他們絕非普通碼頭力工。
至於右邊兩個,打扮就更怪些。
一個乾瘦得像根竹竿,披著件分不出顏色的破道袍。
油膩膩的頭髮在頭頂胡亂挽了個髻,上面插著根看不出根腳的骨簪。
與此同時懷裡還抱著把用黑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物件。
另一個則是個矮胖婦人。
穿著藍底白花的土布襖子,頭上包著帕子,手裡拎著個蓋著藍布的小竹籃,籃子裡隱隱有東西在蠕動。
四個人此刻都屏著呼吸,目光時不時瞟向炭盆邊的柳七,又迅速移開,盯著自己腳前的地磚。
空氣里除了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再無其他動靜。
不知過了多久。
門外傳來極輕的、三長兩短的叩門聲。
柳七身子往後一靠,脊椎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扭曲,酷似一條濕滑黏膩的大蟒。
「進來。」
門被推開一條縫。
一個漢子側著身子擠進來,又反手把門掩得嚴嚴實實。
他正是之前在江灘蘆葦盪里,被高頑問過話最後僥倖撿回條命的那漢子。
此刻他棉襖濕了大半,袖口和褲腿糊滿了黃泥。
進了屋,漢子先瞥見炭盆邊坐著的柳七,膝蓋一軟差點直接跪下去。
但不知想到了什麼又強撐著站直,縮著脖子。
兩隻手不知該往哪兒放,一會兒搓褲縫,一會兒又攥住濕透的衣角。
「柳……柳仙師。」
漢子喉結滾動。
柳七沒睜眼,只是從鼻腔里嗯了一聲。
那拖長的尾音讓漢子渾身一哆嗦。
「說。」
柳七見對方被嚇得半天沒回話,又吐出一個字。
漢子咽了口唾沫開始講述從接到青江鎮傳出來的命令,到召集人手,冒雨埋伏在蘆葦盪。
再到那個穿中山裝的年輕人如何頂著槍子兒往前走,再到如何抬手捏死他的兄弟。
漢子越說越激動,手腳並用地比划起來。
「那根本不是人!柳仙師,您是沒看見!他身高起碼一丈二!胳膊比尋常人大腿還粗!」
「手裡那把劍,有這麼長!」
漢子張開雙臂,比了個十幾米的長度。
「黑漆漆的比門板還寬,揮起來帶著狂風,方圓百米的蘆葦杆子連著咱家兄弟的身子,齊刷刷就斷成兩節!」
「還有他的臉!那一雙獠牙哪裡是牙齒!那分明就是兩根擀麵杖!」
「我們開槍打他,子彈打上去噹噹作響,火星子直冒!他理都不理,就那麼一步步走過來……」
漢子聲音開始發顫。
「後來老歪忍不住,端著刺刀衝上去捅他。您猜怎麼著?」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恐懼和荒誕的神情。
「那人那人一把抓住老歪的槍管,跟掰麻杆似的,咔嚓就給掰斷了!」
「然然後他拎起老歪,就跟拎只小雞崽似的……」
漢子模仿著高頑的動作,雙手做了個撕扯的姿勢。
「就那麼一撕!老歪就成兩半了!腸子嘩啦啦流了一地……」
「還有,他要我們洗乾淨脖子在這裡等他,還說要什麼麼方的記錄?」
「那個麼方是個啥?」
漢子聲音越說越小,那天雨太大,他其實沒太聽清高頑說了什麼。
屋裡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