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大槐的手又一次按在了腰後的匕首柄上。
後脖頸不知為何,開始汗毛倒豎。
對面那年輕人就站在十丈開外的霧氣邊緣,深藍色工裝被霧打濕,顏色深了一重,肩膀上的包袱也是濕的。
他就那麼站著,沒動,也沒說話。
但馬大槐渾身的筋肉卻開始迅速繃緊。
這是一名老江湖嗅到危險之後的本能,就像山裡的老狼聞到陷阱鐵鏽味兒一般。
緊接著,馬大槐的眼神緩緩落到年輕人手裡提著的那柄劍上。
劍身用粗麻布纏著,只露出半尺來長的劍柄和吞口,吞口是黃銅的,在灰濛濛的天光里泛著暗沉的光。
但武器不是重點,重點是來人身上那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馬大槐這輩子見過不少狠人。
酆都門裡那些修煉邪術的,哪個手上沒幾條人命?
可就算是總壇里那幾個據說拿活人煉丹的老怪物,身上的煞氣也沒這麼沖。
這得殺多少人?
三百?五百?
還得是親手殺,一刀一刀砍出來的,不是用術法、用毒、用那些取巧的法子。
馬大槐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大外甥之前說的話,心中頓時湧起一絲不妙的猜想。
就在這時霧裡的年輕人動了動。
不是往前走,只是微微側了側身,目光掃向在場的六人。
那雙眼睛……
馬大槐心頭又是一凜。
那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像山崖底下那潭深水。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心底發毛。
到處殺人的瘋子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殺了無數人還能不受影響的變態。
這種人在古代不是聲名鵲起的遊俠,就是鎮守一方的大將!
「馬爺……」
旁邊趙有田壓低聲音發乾。
「這人不對勁。」
廢話。
馬大槐沒搭理他,右手從腰後移開,悄悄摸向懷裡那包特製菸絲。
菸絲里摻的曼陀羅花粉能安神,也能在關鍵時刻當迷藥用。
小翠往後退了半步,腳跟抵住岩壁。
她一隻手藏在袖子裡,指尖已經掐住了三根淬過蛇毒的鋼針。
鋼針細如牛毛,打出時無聲無息,中者三個呼吸內便會全身麻痹。
可看著對面那年輕人,小翠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那人的站位太講究了。
正好卡在山路拐彎處的凸岩旁,身後是濃霧,兩側是陡坡,進退都有餘地。
而且他站的地方,就連光線比別處暗一些。
不是天光的問題,是這人身上的煞氣太濃,連霧氣都似乎繞著他走。
「這位朋友。」
馬大槐終於開口,聲音刻意放得平和,但尾音還是不可避免的帶上了一絲緊繃。
「這大白天的攔在路上,是有事?」
霧裡的年輕人沒答話。
他只是抬起左手,用纏著麻布的手背抹了把臉上的水汽。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馬大槐胸前那個藍布包袱上。
包袱不大,但鼓鼓囊囊的,隨著馬大槐的呼吸微微起伏。
馬大槐心頭一跳。
陰胎!
這人難道是為了陰胎來的?
可陰胎的事,除了他和趙有田、小翠,就只有總壇那幾個老怪物知道。
難道……
馬大槐腦子裡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難道總壇那邊走漏了風聲?
還是說門裡有人想黑吃黑,雇了這麼個煞星來截道?
不對。
如果是為了陰胎直接動手搶就是了,何必擺出這副陣勢?
馬大槐突然想到另一種可能。
他死死盯著對面年輕人,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馬家溝的事情是你乾的?」
話音落下,岩凹口的霧氣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趙有田和小翠對視一眼,同時倒抽一口涼氣。
然後開始緩緩後退。
然後他們發現,剛剛那個扛麻袋的漢子和他兩個同伴,這會兒已經悄悄退到了岩壁陰影里。
三雙眼睛在霧裡閃著驚疑不定的光,將眾人護至身前。
他們只是送山貨的,雖然平時也幹些殺人越貨的勾當。
就像中世紀海上的商船面對軍隊是商船,但面對比自己弱小的船卻是海盜一樣。
對面那位一看就不好惹,他們可不想摻和進這種要命的恩怨里。
就在這時。
霧裡的年輕人終於有了反應。
他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然後,很輕地點了下頭。
藏頭露尾本就不是高頑的風格。
可這一下,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馬大槐胸口。
「轟!」
他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三十七頭白毛僵。
祠堂底下的密室。
太爺爺傳下來的養屍秘卷。
四姑婆攢了一輩子的玉器。
二叔公那口用陰沉木打的棺材。
還有村里那些老老少少……
都是眼前這個人幹的!
馬大槐的呼吸驟然粗重起來,握著菸絲包的手指節發白,青筋一根根暴起。
藏青色夾襖的領口下,脖頸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他想撲上去。
想用後腰淬毒的匕首捅穿這人的喉嚨。
想用煉屍術召出藏在暗處的那東西,把這人生撕了。
可他沒動。
不是不敢。
是不能。
老江湖的最後一絲理智,死死拽住了他。
這人敢一個人攔路,敢當面承認,就說明他有十足的把握。
而且……
馬大槐的眼角餘光,掃向山路兩側的濃霧。
太靜了。
靜得不正常。
這山里就算霧再大,總該有鳥叫,有蟲鳴,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可現在,除了他們幾個的呼吸聲,什麼聲音都沒有。
像是整片山林,都被什麼東西鎮住了。
馬大槐猛地想起門裡典籍上記載過的一種情況。
當煞氣濃到一定程度,會形成一種無形的能量場。
尋常活物比之常人嗅覺更加靈敏,在這種情況下根本不敢靠近。
這人身上的煞氣,已經到這種地步了?
「好!很好!」
馬大槐拍起巴掌。
「敢做敢認,是條漢子。」
他慢慢鬆開菸絲包,右手重新按回腰後。
這個動作很慢,慢得能讓對方看清每一個細節。
這是江湖上的規矩。
我要動手了,你準備好。
霧裡的年輕人看著他,眼神還是那麼平靜。
甚至,馬大槐從那平靜里,讀出了一絲好奇?
像是在觀察什麼有趣的東西。
這眼神讓馬大槐心頭的火又往上竄了三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