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柳七的魂體從巨蟒分成兩半的屍身上飄起來時。
高頑正閉著眼。
他在努力適應腦子裡那層突然多出來的、灰撲撲的視界。
伴隨著時間的推移,灰敗的陰土與原本的世界開始逐漸融合。
高頑的眼前慢慢重新出現色彩。
他睜開眼睛,開始真正意義上打量那些遊蕩的孤魂野鬼。
然後高頑就看見了柳七。
柳七的魂體很怪。
怪得離譜。
他從巨蟒額頭上那道焦黑的裂縫裡擠出來。
像一團被強行從膿包里擠出的半凝固物質。
先是頭,然後是肩膀,胸膛,腰……
但怪異的是,柳七腰部以下似乎是空的。
不,不對!
伴隨著柳七從蛇屍上完全脫離。
高頑看見他身下掛著一截扭曲的半透明蛇身。
蛇身末端還連著巨蟒屍體的裂口,像臍帶。
隨著柳七往上飄,那截臍帶越拉越長,最後伴隨著啵一聲輕響,徹底斷開。
此刻柳七的魂體完全脫離巨蟒,懸在半空。
他現在的高度,正好和高頑平齊。
但此刻他左半邊身子從肩膀斜著被切到肋下,右半邊從下巴被切到小腹。
兩半身子勉強拼在一起,中間隔著一條巴掌寬、不斷往外滲著灰黑色霧氣的縫隙。
柳七似乎想把自己合攏。
他低頭,用那雙半透明的手去按左半邊身子的斷面,又去按右半邊。
可手一按上去,斷面就像受驚的水面一樣漾開波紋,灰黑色霧氣滲得更快。
試了幾次,柳七放棄了。
他用雙臂死死環抱住自己的兩半身子,像抱著個隨時會散架的破布娃娃。
然後,他抬起頭將那張同樣被劈成兩半、此刻正不斷往外滲霧氣的臉暴露在高頑面前。
柳七的表情先是茫然,像剛睡醒的人不知身在何處。
緊接著他動作僵硬的開始轉動脖頸。
像生鏽的門軸一般十分艱難的看了看四周。
看著那些漫無目的遊蕩的、與他一樣殘缺不全的鬼魂。
看著地上那些已經涼透的、正因為妖氣的侵蝕在快速腐爛的屍體。
看著分成兩半的巨蟒,以及焦黑的切面上緩緩熄滅的藍黑色光華。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高頑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
柳七臉上的茫然,一點點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極致的怨毒、瘋狂、還有某種僥倖的神情。
「小雜種!」
三個字,從柳七分成兩半的嘴裡吐出。
像用生鏽的鋸子在骨頭上慢慢鋸。
柳七的魂體開始顫抖。
不是害怕的顫抖,是興奮,是狂喜。
他發現自己雖然死了,但又沒完全死。
自己變成鬼的樣子慘了點,下半身還拖著截蛇尾巴。
但他還能思考,還能感知,還能罵人。
那就足以證明他魂體的強大。
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看見高頑站在原地,眼睛看著前方,但焦點明顯沒落在他身上。
這小子看不見我!
他不是道士,也不是和尚,似乎根本不知道鬼怪的存在!
柳七腦子裡蹦出這個念頭,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他所有的怨毒、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恐懼,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口。
「你看不見我,哈哈哈哈你看不見我!!」
「小雜種!你以為你贏了?!你以為殺了我就完了?!」
柳七抱著自己的兩半身子,開始在高頑面前來回飄蕩。
他飄得很慢,故意做出各種猙獰扭曲的鬼臉。
雖然他那張臉本來就夠猙獰了。
「我告訴你!我們酆都門最擅長的就是驅鬼養煞!」
「我們柳家在酆都門經營了三代!我爹我爺都是壇主!他們馬上就會知道我怎麼死的!他們會帶著更厲害的人來!!!」
「他們會找到你!把你的魂魄從身子裡抽出來!用陰火煉上七七四十九天!煉成最聽話的鬼奴!!」
柳七越說越興奮,灰黑色的霧氣從身子的裂縫裡噴得更急。
他甚至湊到高頑面前,把那張裂開的臉貼到高頑鼻尖前。
「到時候老子要親自看著你求饒!看著你哭!看著你魂飛魄散!!」
「你的身體最後也會變成我的!」
「多麼強大的肉體啊!也不知道你這雜種是走了什麼狗屎運!」
「還有你一直在找的那個妹妹!叫高芳是吧?她就在川蜀對不對?」
「老子雖然沒見過,但老子記住這個名字了!等老子成了鬼王,老子要……」
但下一刻。
柳七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高頑抬起了手。
不是很快,就是很自然地抬起來,像平時撓撓下巴那樣。
左手五指張開,對著柳七那張貼過來的臉狠狠一握!
「咔嚓。」
不是骨頭碎裂的聲音。
因為鬼魂根本沒有骨頭。
那是一種像冰層突然開裂,又像陳年的絲綢被強行撕開的破碎聲!
柳七瞬間愣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掐在自己脖子上的那隻屬於活人的手。
看著那隻手上清晰的掌紋,看著指甲縫裡還沒洗乾淨的血痂。
他看著那隻手慢慢收緊,五指陷進他半透明的魂體裡,捏出一圈凹陷。
柳七臉上的狂喜、怨毒、瘋狂,在這一瞬間全部凝固。
然後,一點點崩解,碎成最純粹的、茫然的恐懼。
「怎怎……麼……可能?」
柳七的聲音斷斷續續。
他想掙扎。
被斬成兩半的魂體開始劇烈扭動,兩半身子中間的裂縫嘩啦啦往外噴灰霧。
下半截蛇尾巴像鞭子一樣亂甩。
可那隻手紋絲不動。
就像鐵鉗一樣焊死在他的脖子上。
高頑這時才真正轉過視線,目光焦點落在柳七臉上。
他也看見自己左手手掌周圍,正縈繞著一層極淡的光暈。
光暈很薄,像一層浸透油的水膜貼著他的皮膚緩緩流動。
就是這層光暈,讓他的手能觸碰到魂體。
能像掐一隻雞那樣,掐住一隻鬼的脖子。
「看來,就算變成鬼也沒讓你這畜生聰明點。」
高頑聲音在山谷里迴蕩。
山谷里,突然再次變得很安靜。
那些原本漫無目的遊蕩的鬼魂,此刻全都停下了動作。
缺了半截身子的漢子不爬了。
捂著脖子的麻子臉也不張嘴巴了。
碎成幾塊的黑臉漢子也不拼自己了。
所有鬼魂,全都扭過頭。
有的頭轉了一百八十度,有的乾脆把身子也轉過來直勾勾地盯著高頑。
盯著他掐住柳七脖子的那隻手。
它們的臉上,那些殘留的怨毒、茫然、恐懼、麻木。
在這一刻,全部被同一種情緒取代。
驚駭。
純粹的、源自本能的驚駭。
眾所周知,人鬼殊途!
活人碰不到鬼,這是鐵律。
是陰陽兩界最基本的規則。
就像水不能倒流,就像死人不能復生一樣。
就算是強如龍虎山的天師,想打鬼也要先在手上套桃木指虎。
可眼前這個穿著破爛工裝、滿身是血的男人。
就這麼簡簡單單地抬起手,簡簡單單地一掐。
就這樣掐住了一個鬼魂的喉嚨???
這意味著在這個男人面前。
他們這些鬼魂不再是無形的、不可觸碰的、只能靠怨念和幻覺影響活人的存在。
它們變成了可以被抓住,被控制,被毀滅的東西。
就像地上的石頭,就像路邊的野狗。
而且能接觸,就證明兩者之間存在碰撞體積。
如果把人體比作瓶子,那魂魄就是瓶子裡的水。
所謂的借屍還魂,說簡單點,就是把灑在地上的水重新裝回瓶子裡。
奪舍就是把瓶子裡的水倒出去,然後把自己裝進去。
而現在高頑這種行為,無異於在說,他這個瓶子是實心的!
但這怎麼可能呢?
一個實心的瓶子如何容納靈魂?
這種行為非常不講道理,但這就是通幽!
就像當年大聖能直接拽著閻王爺的衣領一樣,不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