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頑沿著城牆根往江夏會館方向走。
路上撞見好幾撥人。
一撥是三個民兵,抬著個門板,門板上躺著個半大孩子。
他的肚子明顯被利器劃開,腸子流出來拖在地上。
孩子已經斷氣,眼睛睜得老大,瞳孔里倒映著灰白色的天空。
另一撥是個老太太,癱坐在自家垮了一半的屋檐下,懷裡抱著個襁褓。
襁褓是空的,裡頭只有一灘血。
老太太不哭也不鬧,就呆呆坐著,嘴裡反覆念叨著誰也聽不清的話。
還有一撥,是幾個穿灰布中山裝的公安。
他們圍在一處塌房前,正在用鐵鍬挖。
挖出來的,是幾具被壓扁了的屍體。
屍體已經看不出人形了,像幾攤被踩爛的西紅柿。
高頑沒停。
他低著頭貼著牆根,像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走到江夏會館附近時,人少了一些。
會館所在的這條街,是清江城最早被巨蟒肆虐的地方,房子塌得最徹底。
只剩下幾處余火還在燒,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味,混著木頭燒裂的「噼啪」聲。
高頑站在會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
門樓已經塌了半邊,匾額掉在地上,摔成了三截。
江夏會館四個描金大字上印著好幾個鞋印。
院子裡更亂。
幾棵老槐樹被連根拔起,橫在地上。
地上到處是血,已經乾涸發黑,像潑了一地的陳年墨汁。
血泊里散落著碎布、鞋子、斷裂的兵器,還有幾具沒來得及收拾的屍體。
高頑理會那些屍體,徑直往後院走。
後院是柳七的臥室,也是他藏東西的地方。
之前審問柳七魂魄時,高頑已經知道了他這個酆都門分壇的倉庫的具體位置,就在後院那口枯井底下。
枯井在後院東南角,井口蓋著塊青石板。
石板很重,平常需要兩個壯漢才能搬動。
但此刻高頑只是單手一掀,石板就像片落葉一樣飛了出去,咚一聲砸在牆上。
井不深,約莫三丈,邊緣有著特意打造的台階。
底部的石室四壁都是青磚砌成,頂上用木樑撐著,樑上還掛著幾串防潮的石灰包。
正對著井口的那面牆下,碼著十幾口木箱。
箱子都是樟木的,表面刷著桐油,在火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高頑走過去,掀開第一口箱子。
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一排排油紙包。
拆開一包,高頑發現裡面全都是子彈。
黃澄澄的彈頭,底火飽滿,一看就是新貨。
這一箱子五六式半自動步槍的子彈,少說也有兩三千發。
第二口箱子裡面則是槍。
整整十支五六式半自動步槍,保養得很好,槍管填滿黃油,在高頑眼前泛著藍汪汪的幽光。
接下來的好幾口箱子,裡面分別是一捆捆用草繩扎著的木柄手榴彈。
以及一箱子的金條與銀元。
碼放得整整齊齊,少說也有兩百根。
無論在那個年代,金銀都是硬通貨。
在金銀旁邊則是好幾箱滿滿當當的香膏。
黑色陶罐裝著,罐口用蠟封著,但依舊掩不住那股甜膩中透著腥氣的味道。
這些量放在後世,足夠柳七槍斃兩個多小時。
除了這些硬通貨以外,其他的箱子裡則是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
有玉器、瓷器、古錢、懷表,還有幾幅捲軸,看樣子是字畫。
在箱子的最底下,還壓著幾把兵器。
一把鬼頭刀,刀身沉重,刀背上穿著九個銅環,一動就嘩啦響。
一桿摺疊的紅纓槍,槍頭已經鏽蝕了,但槍桿是白蠟木的,摸著依舊順手。
還有一把劍。
劍鞘是牛皮製的,已經磨損得露出了底色,但劍柄卻是現代工藝的鋁合金,握上去冰涼輕便。
劍身狹長,約莫三尺,通體泛著一種暗啞的銀灰色光澤。
不是鋼鐵,更像是某種合金。
高頑屈指在劍身上一彈。
「錚!」
清越悠長的顫鳴在石室里迴蕩,久久不散。
好劍。
高頑手腕一抖,劍尖在空中挽了個劍花。
這把劍的劍身極輕,揮舞起來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但劈砍時又能感覺到一種紮實的韌性。
比之前那把流雲劍的材質要好上不少。
應該是中亞地區的進口貨!
其他金銀槍枝對現如今的高頑來說暫時用不上。
可這把劍卻是剛需,光靠法力施展劍術,對現如今的高頑消耗還是有些大。
雖然是西洋劍用起來有些彆扭。
但總好過沒有。
將倉庫里的箱子連帶著墊箱子的乾草一同收入壺天。
石室里,瞬間空空如也。
高頑又在石室里轉了一圈。
敲敲牆壁,聽聽回聲。
確定沒有暗格後,他才縱身躍出枯井。
回到地面時,天色又暗了一些。
高頑站在後院,側耳聽了聽。
街上傳來的嘈雜聲里,夾雜著一些新的聲音。
似乎是發動機的轟鳴。
還有一連串整齊的腳步聲。
高頑眼神一凜,幾個起落翻上會館最高的那座閣樓,趴在窗邊往外看。
街盡頭,塵土飛揚。
十幾輛軍綠色的卡車正沿著主街駛來,車斗里站滿了士兵,清一色的草綠軍裝,背著的槍在夕陽下泛著冷光。
車隊最前面,是一輛吉普車。
車上坐著個軍官,正拿著望遠鏡朝這邊張望。
高頑縮回身子,從閣樓另一側翻了下去。
落地時,他已經混進了街邊一條小巷。
巷子裡沒人,只有幾條野狗在翻垃圾桶,看見他,夾著尾巴跑了。
高頑貼著牆根,快步往城外走。
經過一處還沒塌的雜貨鋪時,裡頭傳來幾個鎮民的對話。
聲音壓得很低,但架不住高頑耳力好。
「聽說了嗎?部隊來了,足足一個營!」
「早該來了!那怪物在城裡鬧了一上午,死了多少人……」
「來了有啥用?怪物早跑了!」
「跑不了!我聽說那怪物往北邊山里去了,部隊正追呢!」
「追得上嗎?那可是妖怪……」
「什麼妖怪,分明就是條大一點的蛇!」
聽見這些高頑不由得眉頭皺起。
一個營差不多三四百號人,如果裝備齊全的話,說不定還有炮。
高頑現在還不想對上這種規模的軍隊。
也不是他打不過。
真要拼命,御風+隱形+劍術,高頑有把握在軍隊裡殺個七進七出。
但沒必要。
高頑的目標是酆都門總壇,是自己妹妹的下落。
和軍隊糾纏,只會引來越來越多的軍隊。
從而浪費自己寶貴的時間。
而且根據柳七的口供,酆都門總壇高手如雲。
今天在峽谷里跑出去的人可不少。
柳七的死訊,恐怕已經傳回去了。
如果自己去得晚了,等酆都門那些老怪物齊聚總壇,嚴陣以待……
就算高頑現如今有斬妖和通幽,短時間內也未必討得了好。
想到這裡,高頑加快了腳步。
拐上一條偏僻的山道。
山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行,兩旁是密密麻麻的毛竹林。
竹葉在晚風裡沙沙作響,像無數人在竊竊私語。
身後的清江鎮正在漸漸遠去。
最後一縷餘暉擦過山脊,將高頑的背影拉得細長。
像一柄出鞘的劍,筆直地刺向蜀地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