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這一幕女人笑了。
嘴角彎起,但笑意不達眼底。
「年紀輕輕的脾氣不小,不過也難怪,有本事能連殺我酆都門兩位壇主的人,是該有點脾氣。」
話音落下,女人伸手從袖子裡摸出個東西攤在掌心。
是塊巴掌大小的木牌,正面雕刻著一朵菊花的形狀。
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瓣的紋路都清晰可見。
牌子是金絲楠木的,在女人掌心泛著溫潤的光。
「認識這個麼?」
高頑瞥了一眼。
「不認識。」
「那姐姐教你。」
女人用指尖點了點木牌正中那朵菊花。
「這蜀川的江湖,分五花,八門。」
「五花,說的是金菊花、木棉花、水仙花、火棘花、土牛花。」
"每一花代表一條生路,一種活法。」
「八門說的是驚、疲、飄、冊、風、火、爵、要。」
「每一門代表一脈傳承,一套手藝。」
女人抬起眼,琥珀色的瞳仁盯著高頑。
「我們酆都門,就是這八門裡的疲門,疲門祖師爺傳下來的是驅鬼養煞、煉屍控魂的手藝。」
「三百年來這門手藝在川蜀地界,就沒斷過香火。」
「而姐姐我姓柳,單名一個芸字,是柳家這一代掌茶事的。」
柳芸說著,指尖在木牌上輕輕一划。
「柳家,代表的是金菊花。」
「金菊花是五花里的頭一花,做的生意是賣茶。」
「但又不是尋常的賣茶,我們賣的是消息,是門路,是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里最不可或缺的一味引子。」
「每一處柳家的茶園底下埋的屍骨,都要比茶樹更多。」
說到這裡柳芸頓了頓,聲音里多了點別的味道。
「茶園靠山,因此而每一片茶園裡都養著蛇。」
「茶香引客,毒蛇守院,這就是我們柳家的規矩。」
話音落下的瞬間。
打穀場四周,那些被推倒的草垛里,那些空蕩蕩的院牆後,那些枯死的苞谷稈叢中。
紛紛響起了沙沙聲。
那是是鱗片刮過地面的聲音。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像春蠶食葉,又像潮水漫灘。
高頑沒動。
他甚至沒往四周看。
就盯著柳芸,開始思考她嘴裡的五花八門有幾分真假。
柳芸也在看他。
兩人目光撞在一起,空氣里那點殘存的茶香突然變得粘稠起來。
「柳七是我堂弟。」
「他確是不成器,為了條畜生把自己弄得不人不鬼,但他再不成器也是柳家的人,是金菊花這一代的七少爺。」
「而你現在殺了他!」
「高頑!」
「是叫這個名字吧?」
柳芸從太師椅上站起來。
她個子不高,站起來也只到高頑肩膀。
但那一身藕荷色夾襖在暮色里無風自動,像朵開在屍堆上的妖花。
壓迫感十足。
「柳家的茶,不是白喝的。」
「柳家的蛇,也不能白死!」
話音落下柳芸抬手,五指在空中虛虛一抓。
「我不管你是誰,來蜀川有什麼目的,今日這野狐溝就是你最後一站!」
沙沙沙沙沙!!!
蛇潮,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從草垛里,從牆根下,從每一處陰影中,數不清的蛇涌了出來!
青的、黑的、花的、綠的……
長的有丈余,短的不過尺許。
看那密度足足數千條!
它們像一股股活著的洪流,從四面八方朝著打穀場中央的高頑湧來!
所過之處,地面被蛇腹犁出一道道淺溝。
空氣里的茶香被一股濃烈的腥氣取代。
高頑站在原地,依舊沒動。
他看著那些蛇越來越近。
直到最近的一條已經游到他腳前三尺,昂起頭,露出兩顆彎鉤似的毒牙。
然後,高頑抬起左腳輕輕往地上一踩。
「咚。」
很輕的一聲。
像頑童跺腳。
但以他左腳為中心,方圓三丈內的地面,猛地向下一沉!
不是塌陷,是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摁了一把,整個夯實的打穀場地表,瞬間龜裂出無數蛛網般的裂紋!
裂紋蔓延開來的瞬間,一股肉眼可見的環形氣浪,貼著地面轟然炸開!
「風壓!」
轟!!!
氣浪所過之處那些沖在最前面的毒蛇,像被無形的鐮刀橫掃,整條整條地拋飛起來!
蛇身在半空中扭曲、翻滾,有些直接被氣浪震斷了脊椎,軟塌塌地摔在地上。
有些撞在同伴身上兩條蛇絞成一團,嘶嘶亂叫。
但這只是第一波。
後面的蛇潮沒有絲毫停滯,反而被血腥味刺激得更加瘋狂,前仆後繼地湧上來!
高頑右手動了。
西洋劍細長的劍身從鞘中滑出,像一截銀灰色的閃電,在暮色里拉出一道極淡的殘影。
他手腕一抖,劍尖在空中連點七下。
每一下,都精準地點在一條毒蛇的七寸上。
「噗、噗、噗、噗、噗、噗、噗。」
七聲輕響,幾乎連成一片。
七條沖得最近的毒蛇,同時僵住,然後軟軟癱倒。
但蛇太多了。
殺七條,湧上來七十條。
殺七十條,湧上來七百條。
高頑裹挾著狂風開始移動。
他腳下踩著一種很怪的步法,像落葉隨風、又像水紋蕩漾的軌跡。
看似小小一步踩出,但卻能向前移動一大截。
每一步踏出,都在地面上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腳印周圍的泥土微微下陷,力道十足。
在劍術的加持下,高頑手裡的長劍,快得在周身形成一片模糊的銀灰色光暈。
光暈所過之處,腥臭的血漿和破碎的內臟潑灑開來,把打穀場的地面染得一片污糟。
但蛇潮仿佛無窮無盡。
而且,這些蛇似乎受過訓練。
它們不全是無腦前沖。
有些從正面佯攻,吸引高頑注意,有些從側面迂迴試圖纏他的腳踝,還有些甚至從草垛頂上彈射下來,像一支支離弦的箭!
高頑一劍削飛三條從正面撲來的花蛇,左手同時向身側一抓!
「嗤啦!」
五條試圖纏他左腿的黑蛇,被一股巨力力量硬生生從地上拔起。
在半空中被風壓擰成一團麻花,然後啪一聲炸開,碎肉骨渣濺了一地。
殺得很爽,但高頑的眉頭卻漸漸皺了起來。
這樣殺,太慢。
而且他目光掃過坐在太師椅上的另外兩人。
那個道袍老頭,依舊閉著眼,像睡著了。
那個中山裝漢子還站在空椅子後頭,手裡攥著銅鈴同樣一動不動。
他們到底在等什麼?
高頑心念電轉,手上卻絲毫不停。
劍光如潑水,在蛇潮里硬生生犁出一道道血肉胡同。
但蛇潮仿佛有生命一般,他殺得快,蛇涌得更快。
這大冬天的仿佛都不用冬眠一樣。
而且這些蛇配合默契得不像畜生,倒像是一支悍不畏死的軍隊。
看來得使出點真本事了。
高頑右腳向後撤了半步,腳跟踩進泥土。
左手虛握掌心朝上,五指緩緩收攏。
隨著高頑的動作,以他為中心方圓20米內的空氣開始旋轉。
並且慢慢向著高頑手中的長劍匯聚。
起初很慢,像微風拂過水麵泛起的漣漪。
但幾秒鐘之後,旋轉的速度驟然加快!
氣流發出低沉的嗚咽捲起地上的枯草、碎葉、蛇屍、血沫,在空中擰成一股灰紅色的旋風!
旋風邊緣那些試圖靠近的毒蛇,像被扔進絞肉機一般,瞬間被扯碎、撕裂、攪成一團團模糊的血肉!
高頑站在旋風中心,衣袂獵獵作響。
他抬眼,看向柳芸。
柳芸還站在太師椅前,藕荷色夾襖在風裡翻飛。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就靜靜看著高頑用這種近乎蠻橫的方式,清剿著她養的毒蛇。
然後,她笑了。
「有點兒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