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種纏魂香,七種迷心散全撒進去了。」
「還有那一整壺明前茶,我從昨天晚上就開始布置。」
柳芸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抬起眼死死盯著旋風裡那個模糊的身影。
「按理說這小子現在應該看見他死去的爹娘在朝他招手,應該看見滿地爬的都是他最怕的玩意兒。」
「應該抱著腦袋跪在地上,把自己眼珠子都摳出來……」
柳芸越說心裡越沒底。
土牆後另外兩個人,此刻臉色也不好看。
老道士和漢子,誰都沒接話顯然知道柳芸的手段。
打穀場上的廝殺聲與風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燒開的滾水。
就這樣僵持了約莫十幾息。
柳芸突然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什麼決心。
「我們撤。」
「現在走,還能趕在天黑前出山,到時候....」
但柳芸話還沒說完,道袍老頭眼皮猛地一掀!
那雙一直閉著的眼睛裡,此刻精光暴射,哪有半點昏聵老態?
「撤?撤去哪?」
「柳丫頭,你金菊一脈什麼時候變成見勢不妙,撒腿就跑的孬種了?」
老道士這話說得毫不客氣,就差指著柳芸的鼻子罵她沒種了。
柳芸雖然剛在高頑那裡吃了癟,但顯然也不是什麼好相與的角色。
她聞言臉色一沉,扭頭看向老頭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老傢伙你特麼罵誰呢?」
「咱們這趟出來,接的神教命令只是支援清江鎮。」
「而且這次死的還是我柳家的嫡系,你個老不死的還教訓上我了?」
「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東西!這裡有你什麼事?」
緊接著柳芸冷笑一聲。
「走又不走,打又不打,我柳芸自問已經把看家的本事都使出來了。」
「倒是您二位打算站在這裡,等著那小子累死麼?」
柳芸越說越激動,寬廣的胸懷不停起伏,就連那身藕荷色夾襖的衣襟都在微微發顫。
幹這行的哪有什麼柔弱女子。
更何況她金菊一脈,靠的就是一手馭蛇控場,毒翻全場的本事。
他們柳家在神教里從來不是最能打的,但一定是最難纏最讓人頭疼的。
現在反倒變成她一個婦道人家打頭陣,兩個大老爺們縮在後面。
這是什麼道理?
要知道這次被絞殺的那麼多村鎮裡頭,柳家的占比還不到一半。
怎麼算也不應該只是她柳芸一個人的事情。
「所以你慫了?」
這次開口的是那個中山裝漢子。
他聲音不高,但卻帶著一股獨有的煙嗓。
漢子眼睛依舊盯著打穀場。
「死了這麼多人,就連清江城分壇都讓人連鍋端了。」
「現在咱們三個奉令出來找場子,結果打個照面就要撤?」
「柳掌柜你的臉是臉,我火棘花一脈的臉就不是臉了?那馬大槐可是左使看中的人。」
「這件事不辦好,你回去能交得了差?」
話音落下漢子右手那枚銅鈴,無風自動,輕輕一顫。
「叮……」
穿透力極強的鈴音,狠狠扎進柳芸耳朵里。
柳芸臉色一變,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但緊接著她就反應過來,眼神驟然轉冷。
「姓趙的!你少拿神教來壓我!才吃幾年飽飯,看給你們火棘花嘚瑟的!」
「榜上的左使的大腿就以為自己能上天是不是?」
「不知道的還以為偌大的神教,是你們趙家一手建立起來的!」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柳芸猛地抬手,指向打穀場。
「那小子周身的罡風,他那手劍術,還有他腳下那套飄忽不定,落地生根的步法。」
「我入行那麼多年,就沒見過那麼邪門的路數!」
「現在我柳家的手段奈何不得他,你們倆敢保證你們那些鬼蜮伎倆就一定管用?」
柳芸一口氣說完,眼神在道袍老頭和中山裝漢子臉上掃過。
這話問得誅心。
道袍老頭和漢子聞言不吭聲了。
畢竟大家都是出來混的,求的是財,又不是瘋子非要拼個你死我活。
也不是什么正規部隊,對於所謂的神教壓根就沒有什麼信仰。
要不是柳芸和柳七的關係不錯,就連她這個柳家本家的先前都不一定會出手。
那些話本里打了小的來了老的,為了一人葬送整個門派的全特麼是扯淡。
他們這些旁門左道要都那麼有義氣,那麼護犢子。
早特麼被正規軍滅了八百回了。
哪裡還能像塊牛皮癬一樣,流傳那麼多年。
利字當頭。
土牆後,再次陷入一片難言的沉默。
又過了好幾息。
老道士突然嘆了口氣。
「柳家丫頭說得沒錯。」
「咱們三家,這些年是越來越湊不到一塊兒去了。」
他那雙老眼裡此刻渾濁一片,看不出情緒。
老頭說著,慢慢從太師椅上站起身。
他個子矮,又佝僂,站起來也只到姓趙漢子的肩膀。
但那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道袍,在晚風裡微微飄動,竟隱隱透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寒氣息。
「五花八門,五花在前,八門在後。」
老道士的聲音有些滄桑,像在講述一個很久遠的故事。
「可現如今教里的人,眼裡還有我們這幾朵花嗎?」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
「我水仙一脈祖上最風光的時候,手裡掌管的可不僅僅只有這酆都門,就連當年的左使見了我葛家人,也得恭恭敬敬的。」
老頭的手又指向柳芸。
「你金菊一脈祖上發達的時候,蜀川黑白兩道誰想從神教手裡討口飯吃,不得先過你柳家的茶桌?」
最後,他指向趙姓漢子。
「還有你火棘趙家祖上更是出過好幾位左右使,生殺予奪,皆出一言。」
老道士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他看向打穀場上那個越來越清晰的身影,眼神複雜。
「可現在呢?」
「門裡那些近幾年風頭正盛的小輩,提起咱們三家嘴上客氣,心裡怕不是覺得咱們都是些倚老賣老、占著茅坑不拉屎的廢物。」
「這次神教這次派咱們三個出來,說是酌情處置,可背地裡怎麼想的你們不清楚?」
老道士冷笑一聲。
「怕不是有人存了心,想借這條過江龍的手,掂掂咱們這幾把老骨頭到底還剩幾斤幾兩!」
老道士的話有些誅心。
柳芸和趙姓漢子聞言臉色同時一變。
但誰也沒反駁。
神教傳承千年,這酆都門不過是打出來的幌子。
而單單只是這拿出來的門面,內部派系依舊盤根錯節。
更別說神教早就換了芯子,早八百年就已經不是鐵板一塊。
他們幾家作為最早追隨創派祖師的核心支脈,這些年確實勢微了。
新生代的八門弟子沾了火器的光,個個眼高於頂覺得他們幾家的手段老套、陳舊,跟不上時代。
這次清江城分壇被滅,柳七和馬大槐接連身死,神教的第一反應不是派八門的精銳出手。
而是把他們這三個老傢伙派出來。
這裡頭的意味,細想之下不免讓人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