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愣神。
連帶著高頑也有些急了。
剛剛湧起的欣喜瞬間消失。
一種不妙的感覺湧上心頭。
「姓周的!我現如今雖然不打算計較你從頭到尾都在算計我。」
「但不代表我怕了你們民俗局!」
「難不成你還想拿我妹妹作為要挾,讓我給你們當狗!」
「老子告訴你!」
「做夢!」
「逼急了,老子用你的命換也一樣!」
高頑話音落下,向前一步就要動手。
他可不管周毅這種老狐狸打的什麼心思,也懶得管什麼家國大義。
他做的這一切,全都是只是為了找自己的妹妹。
現如今,他在這世上就只剩下這麼一個親人。
誰敢攔他,他就要睡死!
川蜀之地距離邊境並不算太遠。
高頑還真就不信多個神通在身,又有周毅這個局長當人質,自己會走不出去!
然而面對高頑的質問與步步緊逼。
周毅沒有說話。
他就那麼站著,臉上的表情從輕鬆,變成沉默。
緊接著從沉默,變成某種難以言說的複雜。
然後在高頑大手扣住周毅衣領,將他硬生生從地上提起來時。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
東西很小。
用手帕包著。
手帕的款式很舊,似乎只是一塊衣服的邊角料,上面還有幾朵繡的小花。
緊接著周毅,將手帕送到高頑身前打開。
露出一個銀鐲子。
很細的那種,縫隙處有些發黑一看就是小姑娘戴的。
而鐲子內圈上,赫然刻著一個粗糙的芳字!
高頑的瞳孔,瞬間收縮成了針尖。
他認識這個鐲子。
這是高芳十歲生日的時候,他送給她的!
這個手鐲原先是,高頑在城牆邊上撿到的半根變了形的簪子。
為了將其打成手鐲,在生日的時候送給妹妹。
高頑幾乎跑遍了大半個四九城。
但現如今這個年月,四九城裡哪還有首飾鋪。
高頑找了一個多月,才找到一個之前幹過這個行當的老頭。
然後硬是給他挑了一個多月的水,這才讓老頭勉為其難的打出了這麼個鐲子。
就連裡面的字都還是高頑自己刻上去的。
送給她那天,高芳激動得差點沒跳起來。
從那天以後,就從來沒有摘下來過!
周毅把高頑抓住自己領口的手掰開。
將鐲子連帶著放到高頑手上。
聲音很輕。
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高小子,你妹妹在被那幾個畜生抓到川蜀的第一天,就生了很重的病。」
「十月底的天氣,她們這一批知青被關在一個破廟裡,連個擋風的窗戶都沒有。」
「據說燒了足足三天三夜,也沒人管。」
「等我的人找到她們的時候,人早就已經不行了。」
「發燒燒成了肺積水,肺積水又燒成了別的什麼病,老子不懂醫,說不清楚。」
「反正就是.....」
周毅頓了一下。
「反正就是,沒撐過去。」
「在被解救出來的前幾天,人就已經沒了。」
高頑腦子嗡的一聲。
任由周毅將自己的手掰開。
緊接著顫抖著將手中的鐲子握緊。
然後就是長久的沉默。
高頑就這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仿佛沒聽見周毅在說話一樣,
但他那雙從四九城殺到蜀川,殺了數百人始終沒露出過太多情感的眼睛。
第一次,出現了某種人類才有的東西。
周毅看著他,繼續說。
聲音中帶著些許遺憾。
「她死的時候,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
「沒人給她送終,沒人給她燒紙,甚至都沒人給她收屍。」
「她就那樣孤零零的被扔在那個破廟裡,扔了一夜。」
「根據被解救出來的知青所說,第二天早上白蓮陰支的人發現她死了,就把她拖出去扔在亂葬崗里。」
「和那些沒人要的屍體,扔在一起。」
高頑還是沒有說話。
但他的嘴唇,微微顫了一下。
周毅深吸一口氣,雖然有些不忍但已經繼續講具體情況如實告知。
「後來,老子的人按照那些人給出的信息找到了那個亂葬崗。」
「找到了你妹妹的屍體。」
「但那時候,她已經死了三天了。」
「你知道什麼叫死了三天嗎?」
「就是你附近有多少野狗麼?」
「算了。」
周毅搖了搖頭。
「老子不說了。」
「反正,老子的人把她連帶著所有人的遺體一同帶回來了。」
「但那時候,那一批知青里有人得了痢疾。」
「你妹妹雖然沒得,但跟她們關在一起那麼久,身上肯定沾了病菌。」
「為了防止疾病傳播,部隊的人,早在上個月就已經把那一批知青的屍體全都火化了。」
高頑的呼吸像是停止了一般。
一秒。
兩秒。
三秒。
得知親人離去的第一時間。
很多人表現出來的其實並不是悲痛,而是一種茫然。
如果你家在村里,甚至還會被繁瑣的後事吸引大部分精力。
連續幾天,不眠不休的接待前來悼念的親友。
麻木的給故去的親人擦拭身體,穿上新衣。
然後麻木的看著他被裝進棺材裡抬上山,然後變成一個小土堆。
最後麻木的將他生前用過的一些物品集中燒掉。
這種情況甚至可能會持續好幾天。
直到再次看見熟悉物品的那一刻。
鋪天蓋地的悲痛,才會洶湧襲來!
高頑現如今就是這種狀態。
他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吸進去的時候,胸腔里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
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面碎掉了。
周毅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有愧疚。
有無奈。
有同情。
「高小子,你妹妹的骨灰,現在就在我的辦公室放著。」
「三樓,左邊第三間的柜子里。」
「骨灰盒是樟木的,上面刻著她的名字。」
「老子本來想把她送回四九城,但不知道你們家還有誰。」
「老子本來想給她找個地方埋了,但覺得應該等你來。」
「好在現如今老子等到了。」
「現在你手裡的,是你妹妹身上唯一的東西。」
「老子給你留著。」
高頑低頭死死盯著手裡的鐲子。
這東西,她明明說過要戴一輩子的!
一輩子,就這麼短?
原來這短短的十幾年,就是她的一輩子?
「高小子,心裡有恨就發泄出來!」
「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想殺老子。」
「老子為了今天的這一切,也確實算計了你!你肯定覺得老子吃死人的人血饅頭.....」
「算了。」
周毅擺了擺手。
「你他媽想殺就殺。」
「老子說了,老子今天沒打算活著回去。」
「來吧。」
「現在弄死我!也算是變相為你妹妹報仇了!」
「畢竟川蜀是我的轄區,在我的轄區里出現的這種事情,我確是應該承擔責任!」
周毅又往後退了一步。
還是那個姿勢。
雙手背在身後,站得筆直。
就那麼靜靜的迎接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