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點,四九城西郊某處。
天還沒亮透。
但屋子裡已經坐滿了人。
這是一處農家小院,離最近的村子有五六里地。
周圍都是荒地,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
院子裡的土坯房看起來跟普通農家沒什麼兩樣,但屋裡頭的陳設可不普通。
八仙桌,太師椅,牆上掛著字畫,案上擺著香爐。
香爐里插著三根香,青煙裊裊,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詭異。
坐在上首的,是一個穿灰布長袍的老人。
頭髮花白,臉上溝壑縱橫,但一雙眼睛精光四射。
正是趙大彪記憶里那個老爺子。
同時也是北方陽支一脈的大長老。
他面前跪著三個人。
兩個渾身是血,一個癱在地上起不來。
都是昨晚從那場戰鬥中逃出來的陽支教眾。
大長老聽完他們的匯報,沉默了很久。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那三個跪著的人大氣都不敢出,就那麼趴在地上,渾身抖得跟篩糠一樣。
終於,大長老開口了。
「好!」
「真好啊!」
「真是好一位青年才俊!」
「津門三魔加上八十多號人,一夜之間全軍覆沒。」
他說一句,那三個人就抖一下。
說到最後,癱在地上的那個直接尿了褲子。
大長老看著他們,眼睛裡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
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在看三隻螞蟻。
「你們三個,是怎麼活下來的?」
最前面那個黑衣人咽了口唾沫,聲音抖得厲害。
「回、回大長老我們,我們當時被打暈過去了。」
「暈過去了?」
大長老點點頭。
「暈得好。」
黑衣人一愣還沒來得及反應,大長老已經抬起手。
一道黃符從他袖子裡飛出,在半空中炸開,化作三縷細如髮絲的金光。
金光鑽進那三個人的腦袋。
三個人齊刷刷倒下去,眼睛瞪得老大,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緊接著他們的身體開始收縮。
如同嬰兒般捲曲呻吟,最終收縮成不足一米大小。
隨後抽搐了幾秒鐘,不動了。
大長老收回手,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屍體。
「廢物!」
「那麼多人連個毛頭小子都攔不住,還好意思回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經亮了。
遠處能看見幾點炊煙,那是早起的人家在做早飯。
大長老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角落裡坐著的另一個人。
那人穿著藏青色中山裝,臉色蒼白,眼窩深陷,但氣勢很足。
樣貌看起來與瓦屋山的左使有幾分相似。
正是主管邪教北方一切事務,掌控整個白蓮陽支的白蓮右使!
只是這位白蓮右使對於權利不像白蓮左使那樣看重。
除了制定重大決策的時候,其他時間對於陽支幾乎持一种放任自由的狀態。
任由教內弟子互相攻伐,誰實力強誰就是堂主,誰夠陰誰就是大長老。
並且其本身幾乎對大長老言聽計從。
搞得好像大長老才是陽支一脈的話事人。
正是這種無為而治的管理方式。
導致了陽支一直以來的人數,只有陰支零頭的原因之一。
拋開強大的個人戰力而言,盤踞瓦屋山多年的陰支確實有其驕傲的資本。
「你怎麼看?」
伴隨著大長老話音落下,白蓮右使抬起頭。
他摸了摸下巴,思索了幾秒鐘。
「該說不說,那小子確實有點東西。」
「就這點?」
白蓮右使沉默了幾秒。
「看樣子瓦屋山的弟兄們沒說謊。」
「煉炁士的眼光就是刁鑽!」
「在這個年紀擁有這份實力,這小子的潛力已經不比當年總局那個老不死的差多少。」
大長老點點頭。
「有著這種變數在,接下來我們該如何呢?」
白蓮右使站起來。
「既然如此,咱們之前的計劃怕是得變通一下。」
「怎麼變通?」
「趙家三兄弟沒了,津門那邊的人手得重新調整。」
「行動一旦開始,沒人拖住那邊的援軍,咱們都得死。」
「五仙教的人還在路上,青羊宮那邊也在觀望。」
「蘆屋家的人倒是到了,但他們不負責動手,只負責拖住那幾個老不死的。」
「有些難辦啊!」
「現在四九城裡咱們能動的人,還剩多少?」
大長老想了想。
「不到五百。」
聽見這話白蓮右使不由得皺起眉頭。
「不到兩五百……加上外圍那些湊數的,加起來能打的也就八百出頭。」
「這區區八百人,夠幹什麼?」
大長老看著他。
「你想說什麼?」
白蓮右使走到他面前,壓低聲音。
「我這邊的意見是,那小子進城既然已經無法避免。」
「那咱們是不是可以暫時放一放?」
大長老的眼睛眯起來。
「放一放?他殺了咱們八十多號人,你讓我放一放?」
「不是放過他,是任務完成前暫時先不要動他。」
白蓮右使語速很快。
「現如今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那小子這次是奔著咱們來的。」
「在事態明朗前,我覺得冷處理不是更穩妥?」
「要知道咱們陽支的人身上可沒有教內的標誌。按照先前三人的說法,那小子未必知道津門三魔是我們安排的。」
「只要我們不自己跳出來,這件事短時間內應該牽扯不到我們頭上。」
大長老沒說話。
白蓮右使繼續說。
「再說了,現在四九城的風聲這麼緊,調查部的人、民俗局的人、部隊的人,都盯著咱們呢。」
「這時候再動手,不是往槍口上撞嗎?」
「按照先前的情報來看,這小子就不是安分的主。」
「讓那小子去鬧,鬧得越大越好。他鬧得越凶,那些人的注意力就越在他身上。。」
「等事情辦完,相信那些人對煉炁士同樣很感興趣。」
「為什麼非要自己動手呢?」
大長老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整張臉像一張老樹皮慢慢裂開。
「你小子,比趙家那幾個廢物強多了。」
白蓮右使低下頭。
「大長老過獎。」
大長老走回太師椅邊,重新坐下。
「行,就按你說的辦。讓下面的人撤回來,這幾天別冒頭。」
「那蘆屋家那邊?」
「告訴他們,那個老不死的還得再拖幾天。」
白蓮右使點點頭。
「那行,我這就去安排。」
他轉身要走。
「等等。」
白蓮右使停下。
大長老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扔給他。
「拿著。」
右使打開一看,裡面是三張紫色的符籙。
他眼睛一亮把布包收好,深深鞠了一躬。
「多謝大長老。」
白蓮右使轉身出門,只是誰也沒注意到,他眼底閃過一絲不屑。
但就是這一丁點情緒波動,很快便被隱藏。
屋裡再次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