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來到夜晚。
四九城東城,交道口北三條,路東頭有座三進的大四合院。
這院子擱前清那會兒是某個貝勒爺的府邸。
後來歷經北洋民國,再加上後頭的小八嘎,換了不知道多少任主人。
現如今門口掛著某某單位招待所的牌子。
灰磚灰瓦,門臉兒看著跟旁邊那些四合院也沒什麼兩樣。
就是大門比別人家寬了半尺,門檻比別人家高了半寸。
要是大白天從這兒過,頂多覺得這院子收拾得利索。
門前的台階掃得乾淨,旁的也看不出什麼來。
偶爾有穿中山裝或者列寧裝的人進出,手裡拎著公文包,行色匆匆,看著也就是些體面的公家人。
但現如今已經入夜。
臘月的天,不到六點天就黑透了。
胡同里連個鬼影都沒有。
只有西北風嗚嗚地刮,把各家各戶門縫裡透出來的那點兒熱乎氣兒吹得乾乾淨淨。
此刻的院門口站著兩個年輕人。
他們穿著軍大衣,帽子壓得很低,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像是尋常的門衛。
可你要是走近了看,就會發現他們腰裡鼓鼓囊囊的。
很顯然軍大衣下頭藏著的東西,絕不只是手電筒。
再往裡走,過了影壁,倒座房和垂花門之間那塊空地上,停著兩輛黑色的伏爾加。
車玻璃貼著深色的膜,從外頭什麼都看不見。
車邊上的站著好幾個人。
看地上的印子,少說也站了好幾個小時愣是沒挪過地方。
除此之外垂花門兩邊各站著一個人,跟頭進院子那位打扮差不多,只是沒戴圍巾。
他們的眼睛不往門口看,而是往屋頂上看,往牆頭上看,往所有能藏人的犄角旮旯里看。
二進院的正房亮著燈。
這間屋子比外頭暖和得多,靠牆擺著兩個大鐵爐子,爐子裡的煤燒得通紅。
屋子裡靠著牆擺了十來張桌椅。
桌面上的漆已經磨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但邊角包著紅銅一看就有些年頭了。
每一張桌子上都擺著一把紫砂壺,一個茶杯,還有一摞不知道什麼內容的文件。
這會兒椅子上坐滿了人,還有兩個站著,靠在門邊的牆根底下。
屋裡有人抽菸,有人喝茶,有人閉著眼睛假寐,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頭。
誰也不說話,只有爐子裡的煤偶爾噼啪一聲。
坐在正當中那張太師椅上的人,五十來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著像個退了休的教書匠,或者哪個單位的政工幹部。
沒人知道他真名叫什麼。
道上的人都叫他趙先生,或者大長老。
他在白蓮陽支坐了二十年的頭把交椅,從民國坐到新社會,從地底下坐到地面上,又從地面上坐回地底下。
能活到現在,靠的可不僅僅只是北地趙家的名頭。
跟他打過交道的人都知道,這位趙先生從不說廢話,從不做沒把握的事。
今兒個能把這屋裡的人湊齊,說明那件事,已經到了最後關頭。
大長老把杯子放下,掃了一圈在座的人。
「各位,」
「今兒個把大家請來,想必都知道我要說的是什麼。。」
他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兩秒。
「家裡頭前段時間在城外啃到了硬骨頭,今後那塊地方恐怕得在座的幾位攤派一下。」
桌上沒人接話,但氣氛明顯變了一下。
有人端茶杯的手頓了頓,有人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里,有人睜開了一直閉著的眼睛。
大長老左邊坐著個胖大和尚,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僧袍,領口敞著,露出一截粗壯的脖子和半邊肩膀。
他面前的桌上除了標配的茶具以外,還放著個酒葫蘆,時不時拿起來抿一口。
胖和尚的腦袋上沒有戒疤。
道上的人叫他火和尚,是火德宗在北邊的總把頭。
這和尚在江湖上頗有名望,但不是因為他佛法高深,而是因為他那一手控火的本事被道上的人傳得神乎其神。
甚至傳說他能把一口丹田氣化成三昧真火,隔著十步遠就能把人燒成灰。
這抽象的傳言是真是假沒人知道,但火德宗能在北方站穩腳跟,靠的確實是他。
並且先前看守所的大火就是出自他的手筆。
顯然並非浪得虛名。
火和尚把酒葫蘆往桌上一頓。
「怎麼著,大長老這是心疼了?那津門趙家跟你們陽支怕是沒什麼交情吧?」
大長老沒接這個明顯挑事一樣的話茬,目光看向其他人。
早些年在北方紮根的人,只要是同一個姓氏哪有不沾親帶故的。
這花和尚明顯是沒事找事。
「聽說對方還是個煉炁士,雖然才二十出頭,但那一身本事可不小。」
「你們陰支的幾個長老和香主,據說也是死在那小子手裡,大長老就不打算找回場子?」
接話的是火和尚對面坐著的一個瘦小老頭。
這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領子上的扣子扣錯了位,一個高一個低,看著跟個鄉下老農似的。
他佝僂著腰兩隻手攏在袖子裡,縮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就連說話的時候也是眯著眼睛,看著像是睡著了一樣。
但桌上沒人敢小瞧他。
五仙教,何七爺!
這老東西在川貴一帶勢力極大。
說是五仙其實就是五毒,蛇、蠍子、蜈蚣、蟾蜍、蜘蛛。
和東北的狐黃白柳灰完全不是一個意思。
何七爺是五仙教在北邊的總代理人,手裡頭還管著從蜀地到四九城這一整條線上的灰色產業鏈。
這次白蓮陰支的覆滅,讓他損失不小。
這會自然沒什麼好臉色。
他說話慢吞吞的,跟快要咽氣似的。
可跟他打過交道的人都知道,這老東西越是這樣的時候,越是危險。
他咳嗽了一聲,從袖子裡抽出手來搓了搓。
就在他搓手的那一瞬間,似乎有什麼東西從他袖口裡爬了出來。
黑乎乎的,只有指甲蓋大小,順著他的手指縫爬到桌面上,又爬回袖口裡。
要不是屋子裡的燈光正好照在那個位置,誰也看不見。
「找不找場子是我教里的家務事,就不勞各位費神了。」
「再者說這小子這還沒到四九城,第一刀就砍在我們陽支身上,這又何嘗不是殺雞儆猴給在座的各位看呢?」
接連被陰陽了好幾句,大長老也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主。
當場就給擠兌了回去。
果不其然。
「哼!給咱們看?誰是雞?誰是猴?」
「他算個什麼東西?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仗著有幾分天資,他也配?」
感覺被冒犯火和尚哼了一聲,顯然對於大長老的措辭很是不爽。
他說這話的時候,右手不經意地往桌面上一拍。
就那麼輕輕一拍,實木桌面上便留下了一個淺灰色的手印,像是被什麼東西燒過一般,木頭的顏色都變了。
看見這一幕。
他旁邊坐著的人不動聲色地把椅子往旁邊挪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