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這次的安靜並沒有維持太長時間。
不知何時起靜虛散人手裡的念珠停了。
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眉頭不經意間皺起。
也沒轉身,就那麼坐在椅子上,嘴角逐漸上翹。
「看來是有客人到了。」
「敢問是哪路好漢?不出來打聲招呼麼?」
她的聲音不大,還是那種不急不慢的調子。
就跟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可就是這麼一句話,讓屋子裡本還低頭不語的眾人瞬間一驚。
火和尚端著的酒葫蘆懸在半空,何七爺剛準備送到嘴邊的蟲子更是掉在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門口看去。
可眾人足足聽了幾秒鐘,外頭愣是什麼動靜都沒有。
西北風還是嗚嗚地刮,吹得窗欞紙一鼓一鼓的。
火和尚剛要發怒。
突然間一陣沉悶的響聲從門外傳來。
像兩袋麵粉砸在地上。
站在門邊那個穿軍大衣的年輕人反應最快。
他的手已經摸到腰裡,嘴張開想要喊些什麼。
可話到嘴邊還沒說出口,便硬生生被打斷。
緊接著門從外面被推開。
臘月的穿堂風猛地灌進來,帶著一股子鐵鏽和灰土混合的腥味,凍得人後脖頸發涼。
門板撞在牆上哐當一聲,屋子裡吊著的燈泡晃了晃,滿屋的人影也跟著晃。
只是眾人安靜的那麼幾秒鐘。
門口那兩個站崗的警衛,不知何時已經躺在了地上。
一個臉朝下趴著,帽子滾出去老遠,露出花白的後腦勺。
另一個側躺著,蜷著腿,像是在睡覺。
兩個人到死連哼都沒哼一聲。
看見這一幕屋裡的一眾三教九流,騰地一下全都站了起來。
椅子腿刮地面的聲音,茶杯碰倒的聲音,有人吸氣的聲音,有人罵娘的聲音全攪在一塊兒。
大廳里瞬間亂成一鍋粥。
「他媽的!誰?!滾出來!」
火和尚第一個吼出來。
他往前跨了一步,寬大的身軀把身後的燈都遮住了半邊。
身上那件灰僧袍無風自動,一股子熱浪從他身上散開,門口殘餘的積雪瞬間化為水漬。
何七爺趁亂又往嘴裡塞了幾隻蚯蚓。
嚼吧嚼吧,臉上露出一絲滿足的表情。
似乎對於眼前的變故毫不在意。
錢串子這時倒是站起來了,但不是往前站,而是將眾人護至身前。
他退到牆根底下,左手已經從袖子裡摸出三張符夾在指縫間。
他的右手也沒閒著,從懷裡掏出那枚銅錢塞進褲腿里。
先前說話的靜虛散人此刻也悄悄站到桌子旁邊。
她不比火和尚那麼激動,也不像錢串子那麼緊張。
她把念珠纏在手腕上,整了整衣襟,然後往門口的方向走了兩步。
不多不少。
這個距離剛好能看清門外的情況,又不會離桌子太遠。
她的臉色還是那麼從容。
四周的謾罵聲一聲接著一聲。
可依舊沒人回應。
地上兩名警衛的血跡開始蔓延。
在蒼白的雪地里格外的刺眼。
掏出兵器準備出門的幾個跟班看見這一幕,一時之間有些進退兩難。
遠處的值班室亮著燈,玻璃上糊著報紙,透出昏黃的光,看不見裡頭有沒有人。
院子裡的老槐樹枝椏在風裡搖晃,在牆上投下一片亂七八糟的影子。
大長老坐在太師椅上,從始至終沒站起來過。
他的臉色不太好,但還算鎮定。
一雙鷹視狼顧的眼睛從門口掃到窗戶,從窗戶掃到天花板,又從天花板掃到牆角。
但看著看著,眉頭卻是漸漸皺起。
「把燈弄亮點。」
夾雜著不滿的聲音響起。
火和尚抬手,往爐子裡頭虛虛一抓。
爐膛里轟地一聲火焰猛地躥起來,連帶著裡面的煤塊一起從大門噴涌而出,均勻的灑在屋子中央和整個院子裡。
只是那火光在過了火和尚的手以後竟隱隱有變綠的趨勢,像是燒的不是煤,而是什麼別的東西。
可即便火光的顏色不對,但卻依舊照亮了屋子和院子裡的每一個角落。
桌子的陰影,椅子的陰影,人的陰影,全被逼到牆根底下,縮成一小團。
可就是這麼亮的光,愣是沒照出一絲蛛絲馬跡。
門外面沒人。
窗戶外面也沒人。
天花板上的橫樑光禿禿的,更是不可能藏得住一個成年人。
在火和尚動手的下一瞬,何七爺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似的,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
那件藍布棉襖的下擺甩開,露出裡頭一條灰撲撲的腰帶,腰帶上掛著好幾個小布袋,有的鼓有的癟,顏色也不一樣,有黑的,有紅的,有土黃的。
他往後退了兩步,背靠著牆,跟錢串子並排站著。
嘴裡開始念叨什麼,聲音很低,聽不清是哪個地方的話,倒像是念經,又像是在跟誰說話。
一邊念叨,一邊目光陰狠的掃過在場的眾人。
仿佛剛剛動手的那人此刻就在屋子裡一樣。
火和尚同樣也察覺出了不對勁。
但他轉了個圈,從左看到右,從右看到左,確是什麼也沒看見。
「裝神弄鬼!」
火和尚低吼一聲,右手往地上一拍。
一股熱浪從他掌心炸開,貼著地面向四面八方擴散。
水磨石地面上那層薄薄的灰被吹起來。
熱氣衝到牆根又彈回來,在屋子裡打了個轉然後砰的一聲炸開。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在場的眾人全都下意識將兵器擋在身前,試圖護住要害。
同時悄無聲息的和身邊之人,拉開了一個不至於被偷襲的距離。
信任這種東西一般很少在他們這些人身上出現。
特別是這種突發情況的時候。
他們很難保證此刻自己身邊的是隊友,還是臥底。
火和尚這一手是火德宗的看家本事之一。
憑著對熱力的操控,很輕易就能感知出周圍的溫度變化。
說是這個世界的熱成像儀也不為過。
可現在掃了一遍周圍,愣是什麼都沒探出來。
和尚的臉色逐漸從紅變白,從白變青。
大長老終於坐不住了。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慢慢地站起來兩隻手背在身後。
「哪位朋友大駕光臨,不妨出來一見。」
他的聲音很平和,甚至帶著點客氣。
可你要是仔細聽,就會發現他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壓了很久的火氣。
可依舊沒人回應他。
整個院子,此刻安靜得像一座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