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流逝。
廝殺並沒有因為任何一個人的突出表現而停止。
這片橫跨數十平方公里的戰場,從來不是一個人能左右的舞台。
最後一聲正常的鑼音響起後。
開裂的銅鑼並未停止敲打。
只是那聲音越來越小。
最後的最後,伴隨著一陣刺耳的碎裂聲響起。
本就細微的鑼聲戛然而止。
王德發撲通一聲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那面傳了七代的銅鑼橫在他膝頭,裂紋從鑼心一直蔓延到鑼邊,像一張蜘蛛網,又像乾涸的土地。
他用粗糙的拇指撫摸那些裂紋,指腹在銅面上划過,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老東西,對不住了。」
王德發的聲音細若蚊蠅,像是怕驚醒什麼。
西北的風沙把他的嗓子折騰了一輩子。
只要是那片溝壑連綿的大地上長大的人,說話都跟破風箱一樣。
嘶啞,乾澀,帶著一股子黃土味兒。
周圍沒人回應他的呢喃聲。
鬾群此刻雖然縮在光柱底下,擠成一團,灰白色的霧氣在慘綠色的光柱周圍盤旋,像一群被嚇破了膽的雞縮在雞窩裡。
但綠油油的眼睛卻死死盯著外面。
但凡出現一丁點鬆懈他們便會一擁而上。
而現在就是這個時候!
王德發看著再次席捲而來的幽綠色浪潮,目光有些出神。
這位沉默寡言的西北漢子,想不通這場說不清道不明的戰鬥打到現在是為什麼?
這個國家明明才剛剛扛過小日子的入侵。
明明只安穩了不到十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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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他們才應該是對的一方,是站在人民的一方!
明明這裡已經脆弱得再也經不起任何磨難。
可為什麼對面那麼多人?
為什麼那些雜碎,就那麼見不得他們這些泥腿子吃飽飯?
騎在他們頭上作威作福就那麼舒服麼?
王德發抬起頭,往開闊地那邊看了一眼。
不知何時起。
那些慘綠色的光柱,早已把半邊天都映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顏色。
像發霉的銅鏽,又像泡了很久的死水。
光柱底下,那些灰白色的霧氣還在翻湧,像一鍋煮沸了的屍水。
甚至不知比一開始的時候濃郁了多少倍。
再次出現的鬾群實力更強了。
很明顯自己等人剛剛殺死的厲鬼,只是這十方血煞陣的九牛一毛。
來不及了。
就算有援軍也來不及了!
既然註定會失敗。
那麼他們守在這裡真的有意義麼?
王德發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著膝頭的銅鑼。
細小的銅屑從裂紋邊緣剝落,掉在他的褲腿上,閃著暗淡的黃光。
他把銅鑼翻過來,看了一眼背後【當面鑼】三個蠅頭小楷。
那是他師父的師父的師父刻上去的,經過這麼多年字跡已經被磨得看不太清了。
王德發伸出拇指,沿著那幾個字的筆畫一筆一划地摸過去,像是在撫摸一個老人的臉。
「罷了!」
他說。
就兩個字,跟他人一樣,樸實,厚道,不多話。
不遠處的劉文清看了這位老夥計一眼。
猶豫了幾分鐘,安慰的話硬是沒能出口。
但腳步一動,整個人瞬間跨越數百米的距離,擋在了王德發身前。
他把手裡的六丁六甲符貼在胸口,又從泥水裡撿起一張金光符。
這張符紙因為保管不當已經濕透,軟塌塌的。
上面的硃砂洇成一團,看不清原來的紋路。
劉文清皺了皺眉,有些不舍的把符紙扔掉,又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一張乾的符籙。
這是最後一張金光符了。
他們這種符籙師就好比重機槍。
威力大,範圍廣的同時,消耗也是普通人的數倍。
之前一個多小時的鏖戰,讓他本就不多的家當直接見底。
以前還有一個陣法師和他們符籙師並稱為玄門最燒錢的職業之一。
而現如今面前這十方血煞陣,估計便是陣法師的絕唱。
這陰毒無比的陣法不但在抽取九州的龍脈。
更是將方圓千里空氣中,本就不多的靈力直接抽空,讓這片三朝古都徹底淪為廢土。
現如今能開山裂石的術法,估計以後捏個包子都費勁。
這種傷敵一千,自損不知幾何的陰招,也不知道是哪個王八羔子想出來的。
而且不光是地理條件變得極其惡劣。
甚至此戰之後,不管哪邊勝出,雙方的頂尖戰力必將死傷殆盡。
他們這些舊時代的餘孽,都將被徹底掃進垃圾堆里。
都不需要百年。
估計幾十年後,等他們這一代人走進墳墓。
可能便再也沒有人會記得他們曾經做過什麼。
沒有人知道他們當初是何等的輝煌。
劉文清把符紙舉到眼前,借著慘綠色的光仔細端詳。
符紙上,硃砂畫的符文在光線下閃著暗紅色的光,一筆一划都是他用舌尖舔著筆尖畫出來的。
每一筆都蘸著心血。
因為他們老大的原因。
他們這些能在民俗局走到高位的人幾乎都很純粹。
和其他老兄弟們一樣。
他劉文清畫了一輩子符,從四歲開始跟著師父學,畫到四十五歲,整整四十一年。
他畫過的符紙摞起來,比他人還高。
但就算是家裡有印刷機,也扛不住這麼花不是?
劉文清把符紙貼在額頭,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空氣很冷,灌進肺里,帶著一股子硝煙味、血腥味,還有那股從光柱里散發出來的腐爛甜膩味。
古老的呼吸法在鼻尖縈繞。
吸氣。
吐納。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萬劫,證吾神通......」
劉文清口中的調子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像和尚念經,又像道士做法,更像一個老農在田埂上哼著小曲。
這金光咒他念了不知多少萬遍,每一個音符都刻進了骨頭裡。
就算死了,從墳里爬出來,也能接著念。
念完最後一句,符紙憑空自燃。
橘黃色的火苗從符紙邊緣竄起來,舔著劉文清的額頭。
火苗熄滅的瞬間,一團金光從符紙里炸開,罩在他頭頂。
也罩在身後王德發的頭頂。
金光凝成蠅頭小篆,在半空中旋轉,像一群蜜蜂圍著他的腦袋打轉,發出嗡嗡的聲響。
金光護體,六丁六甲加持。
這金光五雷是華中分局的看家本事。
分局最初的成員也大多來自天師府。
只是經過那麼多年的戰鬥和不斷的補充新人。
現如今分局裡還會這一手的人寥寥無幾。
劉文清往遠處看了一眼。
被逼退的鬾群們這次出來得比上次要慢上不少。
這給了紅袖章們撤退的時間。
只是這麼短的時間只來得及拖回傷員。
其他的就無能為力了。
只見此刻雙方面前的開闊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屍體。
有敵人的,有自己的。
穿軍裝的,穿幹部服的,穿棉襖的,光著膀子的,摞在一起,堆在一起。
鮮血在地上匯聚成一條小小的溪流。
有的屍體還保持著生前的姿勢。
一個年輕的紅袖章戰士趴在地上,手裡還攥著槍帶,槍卻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一個中年漢子仰面躺著,眼睛睜得大大的,整個後背隆起,那條醒目的黃領巾在綠光下格外的刺眼。
還有一個穿著道袍的老頭,在地上蜷成一團,皮膚乾癟得像樹皮,死死的貼在骨頭上。
也不知道他這把年紀了,還來摻和這種事情圖的是什麼?
地上的積雪被溫熱的血液融化。
和著泥,和著碎磚,和著不知道是誰的腸子,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像踩在爛泥塘里。
有的地方一腳踩下去,血沫子從鞋幫子裡漫上來,把褲腿洇濕了一大片。
劉文清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那雙平時為了畫符一直保養得體的雙手。
不知何時已經覆蓋上了一層黑紅色的殼。
指甲縫裡塞著泥和碎肉,指甲蓋翻了兩個,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嫩肉。
先前打起來的時候沒注意,現如今疼得他直抽氣。
劉文清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發現蹭不掉。
又把手湊到嘴邊,用牙咬住翻起的指甲蓋,一狠心,撕了下來。
疼。
鑽心的疼。
血從指甲床里湧出來,順著手指尖往下淌,滴在地上,在泥水裡洇開一小朵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