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發敲了整整一百零八下。
一百零八,最初是佛家的數字,代表圓滿。
但王德發不信佛。
他信的是這片土地,是這片土地上的人,是這些人用鮮血和生命鑄就的信仰。
第一百零八下敲完,他停了下來。
鼓槌懸在半空,沒有再落下。
鼓面上的金光開始收斂,從耀眼的金色,漸漸變回暗黃色。
但羊皮上多了一層溫潤的光澤,像是被盤了多年的老玉,內斂,深沉,蘊含著無窮的力量。
鼓聲停了。
但餘音還在。
像是一口巨鐘被敲響後,那悠長的回音,在戰場上久久迴蕩。
整個戰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只有那些從魍體內爬出來的魂魄,還在發出細微的哭泣聲。
但那聲音很輕,輕得像蚊蚋,輕得像塵埃。
魍還跪在那裡。
從腳踝到腰,裂成兩半。
右腿也開始出現裂紋,從膝蓋向上蔓延。
它的三隻血眼,已經徹底失去了光彩。
眼窩裡的血紅岩漿不再翻湧,而是凝固了,像冷卻的熔岩,呈現出一種暗紅色的、類似血痂的顏色。
它還在動。
但動作很慢,很僵硬,像是一台生鏽的機器,在完成最後的運轉。
然後,魍的身體開始崩解。
像是一座雪雕在陽光下融化,像是一切本就不該存在的東西,在回歸虛無。
青黑色的皮膚開始變軟,變粘,變成一灘灘灰白色的膠狀物,滴落在地上。
皮膚下的骨骼也開始軟化,變成一根根像是燒焦的木炭一樣的東西。
一節一節斷裂,掉進膠狀物里。
整個過程很快。
從出現到結束,不到一分鐘。
三層樓高的魍,徹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大灘還在微微蠕動的膠狀物。
一個王級厲鬼。
一個魂魄之中的頂尖存在,從出現到被擊殺短短不過五分鐘。
王德發成了第一個以一己之力斬殺鬼王的普通人。
他的事跡會被記載在民俗局最高級別的檔案里。
伴隨著時間的推移。
開始有魂魄從魍留下的膠狀物里爬出。
他們站在地上,茫然地四處張望。
它們沒有實體,大多是些半透明的灰白色影子,輪廓模糊,像是隨時會散開。
但它們每一張臉都很清晰。
它們看向王德發。
然後齊齊跪了下來。
他們在感謝這面鼓,感謝這個敲鼓的人。
感謝這群在絕境中依然沒有放棄的人,給了它們最後的解脫。
一百多個魂魄,齊齊跪下。
場面很震撼。
也很悲涼。
王德發看著它們,嘴唇動了動。
想說點什麼。
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舉起鼓槌,在空中虛敲了一下。
沒有聲音。
但那些魂魄似乎聽懂了。
它們開始慢慢消散。
沒有抵抗,沒有掙扎。
像是回家。
一個接一個化為漫天星光。
王德發看著這一幕,的臉色越來越白。
那是一種耗盡了一切生命力的慘白。
他的眼睛還很亮,但亮得不正常,像是迴光返照,像是燃燒最後一點燈油。
鮮紅的血液從鼻腔中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鼓面上。
這次鼓面沒有吸收這些液體。
鮮血就那樣積在羊皮上,積成一小灘,像一朵盛開的紅梅。
老秦心裡一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衝過去,想要扶住王德發。
但王德發卻擺了擺手。
「沒事。」
「就是有點累。」
他說完,笑了一下。
笑得很坦然,很滿足,像是完成了一件這輩子最重要的事。
然後,他抱著鼓,緩緩坐下。
背靠著那堵被炸塌半截的磚牆,和剛才一樣的位置,一樣的姿勢。
只是懷裡抱著的,從銅鑼換成了鼓。
老秦蹲下來,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有些顫抖的抓住王德發的手。
不知怎麼的,他突然感覺這位老夥計的手變得很涼。
「老王,你……」
「別說話。」
王德發打斷他。
「讓我歇會兒。」
他說完,閉上了眼睛。
像是睡著了。
「局長!」
一聲嘶吼從旁邊傳來。
是西北分局僅剩的三十幾個兄弟之一。
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臉上全是血,左胳膊用繃帶吊著,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
他連滾帶爬地衝過來,跪在王德發身邊,抓住王德發的另一隻手。
「局長!你別睡!你別睡啊!」
小伙子哭得撕心裂肺。
他叫王石頭,是王德發的遠房侄子,也是他唯一的徒弟。
王德發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慈祥,像父親看兒子。
「石頭。」
他叫了一聲。
「哎!局長!我在!」
「這面鼓……以後就是你的了。」
王德發說著,把懷裡的鼓,輕輕推到王石頭懷裡。
「好好敲。」
「敲給咱西北人聽,敲給全國的人聽!」
「但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它再也不要響起.....」
王石頭抱住鼓,哭得更凶了。
他想說什麼,但喉嚨被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王德發又看向老秦。
「老秦。」
「哎。」
「幫個忙。」
「你說。」
「把我埋回西北。」
「埋在我爹旁邊。」
「告訴他……」
王德發頓了頓,似乎在積蓄最後一點力氣。
然後,他笑了。
笑得像個孩子。
「告訴他,他兒子……沒給他丟人。」
說完這句話,王德發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他沒有再睜開。
這個世界的所有力量都不是憑空產生的。
他們這些人沒有法力,因此背面鼓只能用自己的命來驅動。
老秦握著王德發的手,感覺到那點溫度正在飛速流逝。
像是一捧沙,從指縫裡漏走,再怎麼握緊,也留不住。
他早該想到的......
他早該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