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這個眼神。
神秘人心頭一緊。
腳後跟磕在一塊碎磚上,整個人踉蹌了一下,慌忙扶住身旁半塌的牆垛才勉強站穩。
此刻那張隱藏在兜帽陰影下的臉,早已沒了平日的從容。
嘴唇抖得厲害,牙關咬得嘎吱作響。
但極致的恐懼過後,就不再是驚恐。
不知為何,神秘人心中頓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他用眼角餘光掃過四周。
只見成千上萬的黃領巾士兵還擠在長街上,這些人雖然被方才那杆石破天驚的天龍破城戟,嚇得停了腳步。
但說到底這十幾萬人還在,他們手中刀還在,槍還在。
那些從地窖里鑽出來的伏兵還攥著剔骨刀和鐵釺子,那些反水的軍官手裡還端著剛打完一梭子的五六式。
那些舉著火把的地主老財還站在巷口,火把上的松脂還在噼啪作響。
他還有這麼多人!
怕什麼?
蟻多還能咬死象!
更何況對面只有一人。
神秘人猛地抬起頭,用盡全力朝周圍吼道。
「都愣著幹什麼!他就一個人!一個人!」
「我們十幾萬人一鬨而散,他一個人未必就能將我們全都殺光!!」
神秘人那刺耳的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傳出去老遠。
這話雖然有些沒骨氣。
但就像一顆石子扔進死水裡,激起了一圈漣漪。
那些原本呆若木雞的黃領巾士兵們互相看了看,有幾個膽大的已經把腳往後挪了半步。
趙家幫的幾個分堂主攥緊了鬼頭刀,他們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一抹狠色。
沒錯,一擊破陣,一擊秒殺陰神又能怎麼樣?
有這種完全不符合常理的變態在,他們現如今要是打進山海裡頭,確實可能會損失慘重。
但打不過他們還跑不過麼?
一個人再厲害也是一個人,他們這麼多人四散奔逃,他還能分身不成?
只要能跑出去,只要鑽進四九城那些蜘蛛網似的胡同里,散布在全國各地。
就算他是大羅金仙也未必找得到!
秋後算帳更是無稽之談。
這場戰役他們現在還站在這裡的人數就多達十幾萬。
牽扯其中的更是不下百萬。
那麼多人還能全都抓起來不成?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這一刻,所有人在這位民俗局局長近乎無敵的威勢下。
竟無一例外的生不起一絲反抗之心。
這種感覺,就像你看見一個人徒手把剛剛出爐的鋼卷扛走了一樣。
在這種人面前你很難升起什麼逆反心理。
但他們的腳還沒來得及抬起來,那個站在長戟旁的大漢就動了。
他只是左手握著戟杆往上一提。
那杆長達十五米、通體烏黑的天龍破城戟便像一根稻草似的被他單手拎了起來。
戟刃上還殘留著陰神被蒸發時留下的灰黑殘渣,在空氣中划過一道半弧,然後被吳敵像扔標槍一樣甩了出去。
脫手的瞬間,戟杆上的青紫雷光猛地炸開,七顆掛在戟杆上的人頭被雷電裹挾著在夜風中發出嗚嗚咽咽的哀嚎,那是魂魄被雷霆灼燒時發出的最後悲鳴。
神秘人只看見一道光。
一道純粹到讓人睜不開眼的熾白。
這道光從吳敵手中脫離,在空中拉出一條筆直的軌跡,速度快到他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神秘人甚至沒來得及抬手格擋,甚至沒來得及往旁邊挪半步,那道熾白的軌跡就已經到了他胸前。
那根比成人手臂還粗的烏黑鐵桿末尾,僅僅只是擦中了他的胸口。
所帶來的傷害都不是一個真氣高手能承受的。
只聽見一聲悶響炸開,像是有人用鐵錘砸碎了一口醃了十年鹹菜的老缸。
神秘人胸口的黑袍瞬間被砸得粉碎,露出裡面一件貼身的金絲軟甲。
那軟甲上繡滿了密密麻麻的護身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是用不知什麼材料製成的絲線編成,在綠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然而戟攥轟上去的瞬間,那些符文連亮都沒來得及亮一下,就像是被人一口氣吹滅的蠟燭,齊齊黯了下去。
連帶著底下保護的那幾根肋骨一起,被這一擊砸得向內凹陷出一個碗口大的坑。
神秘人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倒飛出去。
身體在半空中翻滾了好幾圈,撞碎了街對面一堵殘牆,磚石嘩啦啦地塌下來砸在他身上,激起一蓬灰白色的煙塵。
緊接著,因為慣性他又從煙塵後面飛了出去,在地上犁出一條七八米長的溝痕才堪堪停下。
後腦勺磕在路邊一棵歪脖子老槐樹的樹根上。
老槐樹的葉子早就被炮火燎光了,光禿禿的枝椏在夜風裡顫了幾下,抖落幾片焦黑的樹皮屑。
足足幾秒鐘過後,神秘人這才仰面朝天躺在廢墟里,嘴角溢出一縷暗紅色的血,順著下巴淌進脖子裡。
他胸口那個碗口大的凹陷處,碎裂的肋骨碴子從皮膚下戳出來,白森森的骨尖上掛著幾縷暗紅色的肌肉纖維。
他想抬手擦一下嘴角的血,但右胳膊從肩膀到手指尖都在抖,抬了好幾下都沒能抬起來。
只得歪著頭,用眼角餘光看著那根釘在自己身旁不到三尺處的天龍破城戟。
戟杆還在微微顫動,發出極細的嗡鳴聲,像一隻剛叮完人的馬蜂。
只差一點!
只差一點點!剛剛那銳利的戟刃差一點就砍在自己身上。
單單是被天龍破城戟的橫杆砸中就有如此傷害。
要是被刃口直接命中,神秘人都不敢想自己現在是何種處境!
這就是吳敵的實力!
和他的名字一樣,即便是如此隨意的一擊,都不是在場任何一人能接下的存在!
戟杆上那七顆人頭還在雷光里抽搐,最上面那顆白蓮教主的腦袋正好轉過來,兩個空洞洞的眼眶對著他,嘴巴大張著,像是臨死前在喊什麼人的名字。
神秘人盯著那顆人頭,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