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拍了拍懷裡小女孩的後腦勺,把她從自己腿上扒拉開。
這一幕很是溫馨。
但站在他對面的那些人可笑不出來。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吳敵,你們對自己人可真夠狠的!」
神秘人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他咳嗽了兩聲,每一咳都帶出一蓬血沫,血沫濺在他自己臉上、脖子上、胸口上。
但他渾然不覺,只是盯著那些漫山遍野的軍隊,眼神里漸漸湧上一股歇斯底里的瘋狂。
「不愧是當年那位不看損失,只要戰果的總指揮!有那麼多援軍不用!有那麼多高手不派!」
「就為了給我們設局,居然不惜拿整個四九城、拿上百萬軍民做賭注!」
「為了讓我們全部人都暴露出來,你們居然眼睜睜看著那麼多人死在面前!」
「看著那些士兵、那些老百姓、那些連槍都沒摸過的娃娃,死在你們眼皮子底下!」
他猛地朝吳敵吼道,聲音大到扯破了嘴角的傷口,鮮血順著下巴往下淌,在脖子上衝出一道道暗紅色的溝。
神秘人的聲音越說越大,越說越快,眼眶裡布滿了血絲。
廢墟里那隻還能動的左手指向天空,指著那道被雷霆劈開的天穹。
「難怪侗人觀會出現反常!我就說嘛……」
「那個屍解成仙的秘密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就被探聽到!」
「那是你們故意放出來的!對不對!」
「你們早就算計好了!」
「你們從一開始就在等這一天!」
「那些從各省調回來的精銳、那些藏在城外的援軍、那些原本應該鎮守四九城的民俗局高手。」
「他們根本就不是來不及回援!他們早就在外面等著了!」
他的手指從天空轉向吳敵,指著那個兩米多高的白髮壯漢。
「還有你!」
他的聲音在顫抖,充滿了不甘與憤怒,以及一種被愚弄到極點之後無處發泄的瘋狂。
「全都是假的對不對!根本沒有什麼成仙的秘密!」
「你們就是為了把教主引過去,把我們所有高手全引過去,然後一網打盡!」
「你們從一開始打的就是清理我們的主意!」
神秘人開始劇烈咳嗽,整個人弓成一團,捂著胸口的手指縫裡不斷往外滲血。
但他還是掙扎著抬起頭,死死盯著吳敵。
片刻之後,他似乎忽然想到了什麼,眼睛猛地瞪得溜圓。
「這件事……這件事不是老師的主意對吧?」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老師現在也不在四九城,對吧?」
「以他的性格以他的為人,他怎麼可能同意你們這種喪心病狂的計劃?」
「他絕不會拿這麼多人命當誘餌!他不是那種人!他不是!」
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神秘人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近乎哀求的顫抖。
像是在拼命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他可以接受自己敗給一群為了勝利不擇手段的政客,接受自己敗給一個比他們還狠的局。
但他不能接受自己敗給那位老人。
因為敗給前者,說明他只是棋差一著。
敗給後者,那就說明他從頭到尾都是錯的。
而這比死還讓他難受。
面對這番歇斯底里的質問,吳敵確是鳥都不鳥他。
他往前走了兩步,左手從嘴裡把那根抽了半截的大前門夾下來,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小朵灰。
「懶得和你解釋,你不配聽。」
「也就是師母非要什麼證據,非要我們把你們一個個全揪出來再動手。」
「換成老子早他媽從北殺到南,從頭殺到尾,把你們這群吃裡扒外的狗東西全剁了餵狗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片死寂的戰場上,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每個人耳邊炸開的悶雷。
「就是因為有你們這群蛀蟲!就是因為你們這群吸血的螞蟥!我們國家才這麼困難!老百姓才吃不飽飯!戰士們才在長白山啃凍土豆!」
「你們倒好!坐在四九城裡吃香喝辣,還要勾結外人捅自己人的刀子!」
「現在跟我談什麼喪心病狂?你們也配!要不是師母攔著,老子連侗人觀都不用去,直接從你們這幫雜碎老家開始殺,殺到你們一個不剩!」
「還省得老子大老遠跑一趟,鞋都磨破了一雙!」
吳敵指著廢墟里癱成一團的神秘人,又指了指遠處剛從碎石堆里爬出來、斷了一條胳膊的大長老,再指了指癱坐在地上、臉上的三道血痕還在往外滲血的青陽宮主。
「你們有一個算一個!今天一個都別想走!」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
話音落下便是進攻的號角。
黃領巾們還能站著的人已經不多了。
即便經過一整夜的絞肉磨盤,即便被吳敵那一戟嚇破了膽,長街上擠著的少說還有幾千號人。
不是所有人都打算坐以待斃。
他們手裡還有槍,有的是從地下倉庫搬出來的,有的是倒戈軍官帶過來的,有的剛剛還在對著山海大門瘋狂掃射。
可當那些卡車的車燈照亮整條長街的時候,當那些穿著嶄新草綠棉襖的北疆兵從車廂里像下餃子一樣往下跳的時候。
當那些穿灰布棉袍的民俗局老道士們輕飄飄地落在廢墟上、手中法器已經開始泛起微光的時候。
當吳敵絲毫不帶感情的話語落地的時候。
那最後一絲還沒熄滅的反抗念頭,就這麼被踩碎在了青石板上。
先是巷口那幾個舉著火把的地主老財。
那個穿綢緞馬褂的乾瘦老頭,離得比較遠。
並沒有第一時間看到吳敵的神兵天降。
在坦克開過來的時候,他還在用剔骨刀剁一個受傷民兵的脖子,刀柄上的血還沒幹。
他第一個扔了刀,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嘴裡喊著饒命。
緊接著是他身後那幾個扛著歪把子的趙家幫分堂主,他們對視一眼,慢慢把槍放在了地上,動作很輕,輕到步槍放在青石板上居然沒發出什麼聲響。
一個倒戈的軍官愣愣地看著那些還在源源不斷湧來的北疆兵,看著他們的皮帽子、新棉襖和嶄新的五六式。
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把膛線都快磨平了的老五四式,忽然覺得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一個笑話。
他把槍扔在地上踢到一邊,雙手抱頭蹲在了沙袋後面,動作熟練得像是練習過很多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