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阿虎臉上掛著一種志得意滿的笑容。
那種笑容阿昆見過很多次,每次阿虎覺得自己又贏了一次,就會露出這種笑容。
阿忠端著醒酒湯從後廚走出來,小心翼翼地端到阿虎面前。
阿虎接過來,看都沒看他一眼,仰頭喝了個底朝天。
「虎哥,這湯味道怎麼樣?」
「還行,就是有點苦。」
「苦點好,苦的醒酒。」
阿忠說完這句話,端著空碗退到了角落裡。
大約過了一刻鐘,阿虎的眼皮開始往下沉。
他用力晃了晃頭,想把那股困意甩掉。
但那股困意依舊像潮水一樣從腳底湧上來。
涌過膝蓋,涌過腰腹,涌過胸口,一直漫過他的頭頂。
他感覺自己的四肢像是被泡在了一缸溫水裡,軟綿綿的,抬不起來。
他試圖站起來,但兩條腿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了。
「不對勁......」
他的聲音含混不清,像嘴裡塞了一團棉花。
他伸手去抓茶几上的酒杯,手指碰到杯沿,卻沒有力氣把它拿起來。
他感覺整個大廳都在旋轉,頭頂的吊燈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光暈,周圍的笑臉變成了一張張扭曲的面具。
撲通一聲,阿虎從太師椅上滑了下去,整個人癱倒在茶几旁邊,後腦勺磕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大廳里安靜了片刻。
然後有人笑了。
「虎哥喝多了!哈哈哈,虎哥今天高興,喝多了!來來來,繼續喝!」
小弟們以為阿虎只是喝醉了。
畢竟今晚他確實喝了不少。
從開席到現在少說也灌了三四瓶金門高粱。
往常阿虎喝多了也是這個德行,直接往沙發上一倒就打起呼嚕。
有人想去扶阿虎起來,但阿昆站起來攔住了。
「你們繼續吃,虎哥我扶上樓。」
眾人沒什麼意見,畢竟以前也是這樣。
阿昆架著已經不省人事的阿虎,一步步往樓上走。
阿虎的胳膊搭在阿昆的肩膀上,腦袋耷拉著,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麼。
阿輝跟在後面,手裡拎著阿虎那隻掉在地上的皮鞋。
上了二樓,阿昆沒有扶阿虎回房間。
他往左拐,推開了走廊盡頭那間會議室的門。
那是黑虎幫的刑堂。
會議室里沒有窗戶,牆壁上掛著一隻昏暗的白熾燈泡。
燈泡已經很久沒換了,燈絲燒得發紅,時不時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靠牆的地方擺著一張長桌,桌上鋪著一塊舊的紅布,紅布上放著幾樣東西。
一把戒尺,一把生鏽的匕首,一塊黑虎幫的供奉牌位。
長桌後面,陳宗翰坐在正中央。
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齊齊。
他身後站著老陳頭,旁邊站著黑虎幫另外七個年紀最大的元老。
這些人中有的頭髮已經花白,有的臉上還帶著當年跟阿虎他爸打天下時留下的刀疤。
這些人都曾經是阿虎的長輩,也都曾經被阿虎罵過老東西。
他們很多甚至很久都沒有露過臉。
阿昆把阿虎放在椅子上,用兩根麻繩把他綁了個結實。
麻繩勒進阿虎手腕的皮肉里,但他已經醉得不省人事,沒有任何反應。
阿輝站在門口守著,不讓人進來。
他的背緊貼著門板,能聽到樓下還在繼續的划拳聲和鬨笑聲。
沒有人知道樓上正在發生什麼。
陳宗翰讓阿昆潑了一杯涼水在阿虎臉上。
阿虎猛地一個激靈,抬起沉重的眼皮。
視線從模糊漸漸變得清晰,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那隻嗡嗡作響的白熾燈泡,然後是阿昆、阿輝、老陳頭,以及那七個白髮蒼蒼的元老。
最後他才看見正對面坐著的那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
「是你?」
阿虎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綁著的麻繩,又抬頭看了看陳宗翰,瞳孔猛地收縮。
酒精還沒完全消退,但他的腦子已經清醒了大半。
「阿昆!這是怎麼回事?」
阿昆沒有回答。他只是把手裡那條擦手的毛巾疊好放在桌角。
「臭學生仔?你們這是要造反?」
「來人!」
阿虎猛地轉頭朝門口嘶吼,聲音大得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阿忠!黑熊!把門撞開!把這幾個叛徒全給我抓起來!老子要扒了他們的皮!」
沒有人來。
樓下還在肆意喧鬧。
划拳聲、笑聲、碰杯聲混成一片,沒有一個人聽到他的吼叫。
「樓下的人現在都在喝酒,沒有人會聽到你的聲音,就算聽到了,也沒有人會上來。」
阿虎的淚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擠出來。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一種介於怒吼和哀嚎之間的聲音。
「為什麼要害我?」
「我待你不薄!你是我表弟!我親表弟!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你小時候被人欺負是我替你出頭!你第一次進派出所是我去撈的你!你現在背叛我?」
「你為了這個學生在背叛我?」
「一個窮學生能給你什麼?」
「為什麼?」
阿虎十分的不理解,他只知道打打殺殺的腦子平常甚至不處理幫派事務。
他沒有去了解過這段時間陳宗翰都幹了什麼。
甚至想了好幾分鐘才想起他的名字。
阿昆沉默了很長時間。
煤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他臉上的表情在明暗之間來回變化。
「表哥,我沒有背叛黑虎幫。」
「是你背叛了幫會。背叛了當初那個在巷子裡寧死不跪的阿虎。背叛了跪在那個大佬面前說要用一輩子報答恩情的阿虎。」
「現在的你,我不認識。」
「放你媽的屁!」
阿虎拼命掙扎,身上的麻繩被繃得吱吱作響。
他手臂上的肌肉一塊接一塊鼓起,青筋在皮膚底下一棱一棱地暴起。
那把綁著他的實木椅子被晃得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嘎吱聲。
這種專門針對真氣的藥勁還沒過,他的力氣提不上來,掙扎了半天也只是讓椅子在原地轉了小半圈。
「放開我!有種跟我單挑!學生仔!你這個只會躲在阿昆後面的孬種!」
「你敢不敢跟我單挑?你敢不敢把我放開,我讓你一隻手!」
陳宗翰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煤油燈的火苗在他鏡片上映出兩個極小的光點。
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平靜。
「你知道我為什麼坐在這裡嗎?」
陳宗翰的聲音很輕,輕到阿虎需要屏住呼吸才能聽清。
「明明三個月前,你在西門町還把我按在電線桿上打。」
他站起來,走到阿虎面前,把自己額前那縷碎發撩起來。
他額頭上的那道被鐵鏽電線桿磕出來的口子已經結了痂,只留下一小片淡粉色的嫩肉。
他把手指點在疤痕邊緣,輕輕往下壓了半寸,疤痕邊緣的皮膚微微發白又泛紅。
「這道疤,是你留下的。」
陳宗翰的聲音依舊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實。
「但今晚我來這裡不是因為我恨你。恨你的人很多,不缺我一個。」
「我來這裡是為了拿回本來就不屬於你的東西。」
陳宗翰把襯衫袖口的紐扣解開,慢慢挽到手肘。
「你能活到現在,不是因為你能打。」
「僅僅只是那位大人那天晚上在巷子裡看了你一眼。」
「你打下的這些地盤,也不是靠你自己的本事。」
「你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沒有那位大人,你連瘋狗的一根手指頭都打不過。」
「放你媽的屁!我現在的一切和他有什麼關係?」
「這黑虎幫明明是老子一拳一拳打出來的地盤!老子一刀一刀砍出來的江山!」
阿虎的臉漲得血紅。
「是我自己用命拼出來的!是老子的拳頭硬!是老子比瘋狗狠!是老子比竹聯幫的人更不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