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壽哦,聽說那些當官的抓活人去開刀欸。」
「聽說裡面還有小孩!被切成一塊一塊的,現在還泡在藥水裡!」
「不是小孩,是大陸人啦。我女婿在港務局上班,他說港島那邊的報紙登了照片,比咱們這邊登的還清楚。」
「大陸人也是人啊!都是人生父母養的,怎麼能這樣?」
上午九點半,艋舺大理街。
陽光從東邊斜斜地打在騎樓的廊柱上,早市的喧囂已經散去,留下滿地的菜葉和甘蔗渣。
幾個賣完菜的阿婆坐在廊檐下扇著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嘮著昨天的事。
她們的消息來源不外乎是報紙上的標題,和菜市場裡口耳相傳的隻言片語。
但這一點也不妨礙她們聊得義憤填膺。
畢竟這種事情是真的有可能出現在她們頭上。
這些年失蹤的人那麼多,誰敢保證都是意外?
這樣的議論不只在大理街。
在這個信息相對閉塞的年代,輿論的力量格外的強大。
蓮花市區里每一條騎樓街、每一間冰果室、每一家茶室,都在上演著類似的場景。
《自立晚報》被查封的消息在昨天晚上就傳遍了全城。
但沒有人覺得這事會就此平息。
恰恰相反正因為報紙被查封了,人們才更加確信上面報導的離譜事情很可能是真的。
六點四十分,港島那邊傳過來的消息讓本就沸騰的輿論又添了一把火。
在有心人的操作下,陳宗翰拍攝的一部分照片流入了港島。
《明報》的正文裡,不僅全文轉載了《自立晚報》的報導,還附上了港大醫學院一位不願具名的教授的電話採訪。
教授在電話里說得很直白。
直接挑明了從照片上看,這些手術的切口位置和縫合手法都不是常規醫學操作。
尤其是那張開顱手術的照片,切口從額葉一直延伸到小腦,這種創傷面在任何正規醫院都不會出現。
教授對於蓮花當局的這種做法表示了強烈譴責。
表示這是赤裸裸的反人類罪。
並呼籲國際社會絕對不能放過這件事的始作俑者,也號召蓮花的有識之士團結起來自發抵抗壓迫。
七點一刻,東京NHK的晨間新聞用了整整八分鐘來報導這件事。
播音員的語調一如既往地平穩,但播報的內容卻一點都不平穩。
他們從1945年關東軍防疫給水部,也就是731部隊的資料庫里翻出了類似的照片,在電視畫面上做了左右對比。
左邊是731部隊1943年的活體解剖記錄,右邊是蓮花科學院1965年的手術照片。
相似的切口,相似的操作手法,相似的器械擺放方式。
唯一不同的是照片右下角的日期。
NHK的旁白用一種刻意克制的語調點評了一句。
「二十二年過去了,技術在進步,但人性的底線似乎沒有什麼變化。」
輿論持續發酵。
當小日子的這句話傳到蓮花,有人砸了家裡剛買的日產收音機。
也有人沉默了很久,然後拿起紙筆開始效仿大陸寫大字報。
日頭西斜。
大理街那間雜貨鋪後院的臨時辦公室里,陳宗翰正坐在八仙桌前翻閱著當天的報紙。
桌上攤著兩份報紙。
一份是《自立晚報》被查封前的最後一期。
印有那張頭版照片的版面上,還有主編昨晚趕出來的第二版加印版,墨跡比平時深一些,顯然是印刷廠為了趕工調大了印刷壓力。
不得不說這個年代的人還真是不怕死。
明知這件事參與進去會將當局徹底得罪。
但他們依舊幹了。
還是從老闆到工人全都毫無怨言的那種。
你說他們沽名釣譽也罷,不畏強權也好,總之事情辦得是真沒毛病。
現在就算被抓起來了,後續也會在民眾的壓力下被放出來。
民國的老傳統了,這邊從幾十年前就這麼幹。
現在依舊如此。
還有一份是《中央日報》今天的頭版。
這個當局的傳聲筒頭版頭條隻字未提人體實驗的事。
而是用了整整一個版面,報導了老總統昨天在士林官邸接見泰國訪問團的消息。
報紙右上角還配了一張照片,老總統穿著淺灰色中山裝,面帶微笑,正與泰國將軍握手。
阿昆推門進來的時候,陳宗翰正把這兩份報紙並排放在一起,用紅筆在空白處做標註。
「副殿主。」
阿昆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一份熱氣騰騰的午飯。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瞥了一眼報紙,嘖了一聲。
「大街上都在討論這件事,聽說港島和東京都跟進了,動靜不小。」
「就是要鬧得越大越好。」
陳宗翰頭也不抬,繼續用紅筆在《中央日報》頭版的那張照片下面畫了一個圈。
「現在各個高官府邸周圍全是遊行示威的群眾。」
「鬧得越大,他們越沒空來查我們。」
「蓮花和大陸不一樣,島上的大部分物資依賴進口,國際聲譽異常的重要。」
「做生意的名聲不好,是一件很要命的事情。」
「這一點不僅關係到島上居民生活的正常運轉,還關係到海外華人的歸屬感。」
阿昆拉過一張凳子坐下,從塑膠袋裡掏出一個肉包子咬了一口。
油脂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淌,他用袖子隨便擦了一下,含含糊糊地開口。
「還是你們讀書人懂得多,知道怎麼殺人不見血。」
「殿主這招真是高啊,你說他們現在在幹什麼?會不會正在辦公室裡頭拍桌子罵娘?」
「下一步,等沒了那些高官的幫助,我們是不是就能對住竹聯幫動手了?」
陳宗翰放下紅筆,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冷茶。
「暫時還不急,竹聯幫只是其中之一,殿主情報網都鋪到國外了,這次鬧出那麼大動靜,我們天煞殿真正的目的估計不止蓮花。」
「當然那些狗官拍桌子罵娘是肯定的。但罵完之後,他們估計還是得第一時間推一個替罪羊出來。」
「美國那邊雖然也不干人事,但他們現在是燈塔,世界警察就算想袖手旁觀,他們的民眾也不同意。」
「而且這份實驗數據有點東西的,殿主讓我們救回來的五個人實力很強。」
「有多強?」
「任何一個都能輕鬆捏死搞幾個我們這樣的。」
「不能吧?我絕對自己現在挺厲害的。」
「可能都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