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中華商場一樓。
劉麻子坐在那輛黑色福特轎車的后座上,搖下半截車窗,點燃一支長壽煙。
煙霧在車窗邊緣盤繞了兩圈,被外面的風吹散。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腕錶,指針指向十一點零八分。
計劃早已定好,沒有過多猶豫。
劉麻子拿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各組注意,行動。」
命令通過無線電波傳向四面八方。
華中商場二樓到四樓依舊人聲鼎沸。
但此刻每一層的走廊里都埋伏著荷槍實彈的行動隊員。
一樓正門,四個穿中山裝的漢子從轎車後備箱裡抬出一把液壓破門錘,快步朝商場後門走去。
劉麻子的計劃很簡單。
先用破門錘撞開所有封閉的後門,打開消防通道。
二樓和三樓四的隊員同時從樓梯往上推進。
剩下的隊員從消防通道上去迅速封鎖樓頂天台,防止有人從樓頂逃跑。
至於五樓的倉庫那一層,則是重點攻堅區域,也是種仙觀的所在地。
劉麻子調了二十個隊裡最不怕死的老兵負責主攻,每人配發兩支衝鋒鎗和四顆手榴彈。
至於對面樓頂那三支狙擊槍,那是唐奎從總統府侍衛隊調來的人。
槍法都是能在一百米開外打斷火柴頭的水平。
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
只要林道玄敢露頭,就開槍。
這個計劃劉麻子反覆推演了好幾遍,理論上萬無一失。
但他心裡總有些不踏實。
作為保密局行動處處長,他和邪教頭子打交道的次數不算少,知道這些人的手段不能完全用常理來判斷。
普通人在這種包圍下也許就只有投降或者拼命兩種選擇。
但一個修煉了幾十年的老道士,誰也說不準他能拿出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來。
不過轉念一想。
這次自己帶的可不是普通的警察,是他從行動處精挑細選出來的老兵。
這些人雖然在大陸戰場上屁滾尿流。
但說到殺人放火、抄家滅門,個個都是行家裡手。
何況還有海軍陸戰隊守在各個路口,就算林道玄插了翅膀,也飛不出自己精心編織的這張網。
劉麻子把菸頭彈出車窗,對司機打了個手勢。
黑色福特緩緩朝中華商場大門駛去。
但就在液壓破門錘的撞錘即將砸向商場後門的同時。
五樓倉庫里開始發生了某種變化。
起初只是一道極細的青色光紋,從林道玄盤坐的虎皮蒲團下面蔓延出來,沿著青石地磚的縫隙向外擴散。
光紋蔓延的速度很快,不到五個呼吸就鋪滿了整個倉庫的地面。
然後從門縫緩緩向著整座大廈蔓延。
覺明和覺遠同時低頭看向腳下的地面,臉上的表情從慌亂變成疑惑。
他們腳下的青色光紋正在按照某種古老的規則自動延伸、分叉、交匯。
在地面上交織成越來越複雜、越來越密集的幾何圖案。
那似乎是某種極其古老的陣法。
「師......師父!這是?」
門裡沒有任何聲音傳出。
林道玄雙眼緊閉,兩手掐訣的速度越來越快,快到十個手指幾乎變成了一團虛影。
黃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頭上滾下來,沿著臉頰往下流,滴在虎皮蒲團上洇出深色的水漬。
地面上的青色光紋開始往上生長。
那些光紋像是有生命的藤蔓一樣,從地磚的縫隙里爬出來,順著牆壁往上攀爬。
把牆上那幾幅三清畫像籠罩在幽幽的青光里。
供桌上的三牲五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瘋狂地抽取它們內部的精華。
三炷拇指粗的檀香在不到十秒內,燒成了三撮灰白色的香灰。
緊接著,香灰被一股無名的氣流捲起來。
在半空中旋轉、凝聚,最終化成十幾道灰色的煙柱,分別鑽入地面上十幾個不同的陣眼之中。
整個倉庫開始微微震動。
那是一樓撞門的聲音。
液壓破門錘的第一下撞擊砸在商場後門的鐵皮上,發出一聲沉悶到極點的響聲。
整棟樓的玻璃窗都在這一下撞擊中嗡嗡作響。
鐵門沒有被轟開,林道玄對自己老巢的建設從來都是不遺餘力。
但即便如此,門框上的水泥已經開始簌簌地往下掉。
「一組到位。」
「二組到位。」
「三組從西側樓梯推進。」
對講機里傳來各組的匯報聲,劉麻子坐在車裡叼著第二支煙,眯著眼盯著五樓那扇緊閉的窗戶。
到現在為止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一樓後門再有最多五下就能撞開,二三四樓已經布控完畢,狙擊手也已經就位。
現在就算林道玄真的長出翅膀,也飛不出他親手編織的這張大網。
乖乖伏法是他唯一的出路!
第二下撞擊。
整棟樓的電燈同時閃爍了一下。
第三下撞擊。
一樓後門終於承受不住壓力,在一聲刺耳的碎裂聲中被轟開。
劉麻子正要下令強攻,對講機里忽然傳來一個有些凝重的聲音。
是守在路口的卡車裡那個海軍陸戰隊中尉打過來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伴隨著刺耳的電磁干擾聲。
「報......報告劉處長!五樓......五樓窗戶發現異常!」
「廢話,沒有異常才有鬼,這種神神叨叨的老道士幹過的破事可不少,怎麼可能不反抗!」
劉麻子沒當回事,揮了揮手讓手下繼續沖。
但下一秒,華中商場五樓,所有的窗戶在同一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裡面炸開。
鋼化玻璃的碎片像暴雨一樣從十幾米的高空傾瀉而下,在陽光下折射出無數道刺目的光芒。
緊接著那些窗戶裡面,開始噴涌幾乎凝固成實質的青色光芒。
它像是有重量一樣,從窗戶里湧出來之後就沿著大樓的外牆往下流淌,像一條條青色的瀑布倒掛在外牆之上。
光芒所過之處,牆皮開始剝落,水泥開始龜裂,裸露的鋼筋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
對面遠東百貨樓頂的三個狙擊手還沒來得及扣動扳機,就被一股無形的衝擊波掀翻在地。
鋼盔和水箱的鐵皮碰撞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
緊接著,地面開始震動。
華中路兩旁的騎樓里,埋伏在二樓和三樓的那些行動隊員同時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們腳下的地板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冰,一層灰白色的霜沿著地板縫隙迅速蔓延,把他們的鞋底凍在了地面上。
「這......這他媽是什麼東西?」
一個端著衝鋒鎗的隊員低頭看著自己被凍住的腳,聲音裡帶著疑惑。
但隨之而來的便是一陣劇痛。
他想拔腿逃跑,但鞋底和地板之間已經結了一層厚厚的冰。
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股灰白色的霜從腳踝蔓延到小腿,從小腿蔓延到大腿,然後是他的腰部、胸口、脖子、最後是他因為恐懼而張大的嘴。
前後不到五秒,一個活生生的人就被凍成了一具保持著掙扎姿勢的冰雕。
然後冰雕炸開。
血肉、骨骼、內臟,連同那些凍成冰碴的衣服碎片中,開始飄散出一些暗紅色的顆粒。
那些顆粒沒有落地,而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托舉起來,在半空中懸浮了片刻,然後化作一道道暗紅色的氣流,朝著五樓那扇破碎的窗戶飛去。
同樣的場景在中華商場的每一個角落同時上演。
二樓、三樓、四樓、一樓大廳、樓梯間、電梯井。
所有埋伏在樓里的行動隊員,連同那些毫不知情的顧客與商戶。
全都在同一瞬間被那股灰白色的霜覆蓋全身,然後炸成一堆碎塊。
液壓破門錘掉在地上,砸碎了門口的瓷磚。
未知的恐懼讓劉麻子一下子癱在轎車后座上,渾身僵硬。
尿液順著褲管往下淌,在真皮座椅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他想喊撤退,但舌頭像是被人從喉嚨里拔掉了一樣,只能發出含混不清的氣音。
從他下令行動到現在,過去不到兩分鐘。
兩分鐘,他帶過來的一個行動隊整整六十個全副武裝的老兵,就這麼沒了。
連同商場顧客和商戶在內的數百人,連一具全屍都沒留下。
怎麼可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