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是陳墨。
他的家傳銅鏡被鏡子被收走的那天,陳墨發了瘋一樣追出去。
追了兩條街,被三個人按在地上架著送去了牛棚。
那面鏡子據說被砸碎了,碎片當廢鐵稱斤賣給了回收站。
孫得勝那個薩滿的身份,從調查部建立那天起就一直是個問題。
只是因為他用狼靈給調查部立過功,上面才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在這個年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他被帶走的那天下午,正在自己的宿舍里烤火。
爐子上坐著一個小鍋,鍋里煮著土豆,是他托人從鄉下帶回來的。
門被推開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然後默默地關了火,把鍋里那兩個沒煮熟的土豆撈出來放在窗台上晾著著。
他想著萬一回來還能吃。
老陳是被抬著出去的。
他在四九城大戰的時候受了傷,腰上挨了一刀,傷到脊椎著。
審查組沒有因為他不能走路就放過他。
兩個人把他從床上架起來,一人扛一邊,像扛一袋糧食一樣把他扛出了門。
他的那根功勳卓著的桃木劍,被人直接劈了當柴燒。
燒的時候有人站在旁邊喊口號,燒完了有人往火堆里撒了一泡尿。
老王是在自家院子裡被堵住的。
他已經退休很久了,那身軍裝早就換了藍布衫,每天在胡同口下棋,和老鄰居們聊天。
本以為自己沒什麼事。
審查組來的時候他正抱著外孫女在院子裡曬太陽,小姑娘手裡攥著一塊糖,攥得手心黏糊糊的。
雖然有些不甘,但他依舊沒有反抗,只是回頭看了裡屋一眼。
趙連長的命好一些,但也只是好一些。
他因為當年在四九城大戰裡帶民兵連死守南鑼鼓巷的功績,被特殊處理。
沒有進牛棚,而是被貶到了郊區的一個農場當指導。
那個農場以前是勞改農場,關的都是刑事犯。
趙連長到了農場才發現,這裡關的全是還有教授、作家、工程師、醫生。
他每天的工作是帶著這些人下地幹活,扛鋤頭、挑糞水、種苞谷。
那些人以前連草都沒拔過,剛開始的時候手上全是血泡。
趙連長有時候會在夜裡偷偷給他們多分半個窩頭,被發現了就會被叫去談話,談完回來之後他繼續多分半個窩頭。
至於周毅是最早被盯上的一批。
他調走檔案、打散人員的事雖然被澹臺映雪動用關係暫時壓了下來。
但四九城那邊始終沒有放棄追究他。
那時的周毅已經回到川蜀,在張營長的駐地待了有一段時間。
張營長把文件拿給他看。
周毅看完之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張營長問他打算怎麼辦。
周毅說自己也不知道。
他沒有等到正式的調查組到來。
那年冬天,周毅死了。
死因是舊傷復發引發的心力衰竭。
軍醫說是四九城大戰的時候留下的內傷沒養好,加上這半年一直吃不上正經飯,身體扛不住了。
周毅死的時候身邊只有張營長和小余兩個人。
消息傳到天府的時候,澹臺映雪正在辦公室里批一份文件。
她聽到小余的匯報,身體僵硬了幾秒。
緊接著便繼續把最後一行字寫完,把筆帽蓋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周毅的葬禮在一個陰雨連綿的下午舉行。
來的人不多,但每一個都是川蜀地面上的實權人物。
省革委會來了人,成都軍區來了人,達縣、奉節、夔門各個縣市都來了代表。
那些代表有的是澹臺映雪打過電話的人,有的是她沒見過面的陌生人。
他們在靈堂前鞠了三個躬,然後沉默著離開。
靈堂的正中央擺著一張周毅生前的照片。
那時候的他穿軍裝,戴眼鏡,笑得有些拘謹。
澹臺映雪站在靈堂門口,看著那些陸續離開的背影,看著照片上那張拘謹的笑臉默不作聲。
雨從屋檐上滴下來,落在她腳邊的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那些被送進牛棚的人,有的活了下來,有的沒有。
活下來的那些,後來有的從牛棚里走出來,重新回到自己的崗位上。
有的沒有回到原來的崗位,但也找到了新的去處。
沒有人抱怨。
他們後來很少再提那段日子,偶爾有人提起來,也只是輕描淡寫地帶過,像講一個別人的故事。
山取後來出來了。
他出牛棚那天,身上穿著一件不知道從哪撿來的舊棉襖,頭髮剃得很短。
幾年時間瘦了三十多斤。
四九城的春天已經到了,柳樹的枝條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擺動。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朝前走去。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也沒有人再見過他。
陸中間也出來了,比山取晚一些。
走出牛棚大門的時候,看見門口站著沈馬。
沈馬穿著一件同樣洗得發白的軍大衣,站在路邊抽菸。
看見陸中間出來了,便把煙掐了,隨後朝他點了點頭。
兩個人並肩走了一路,誰都沒說話。
走到胡同口的時候,沈馬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遞給陸中間。
"你原來那間辦公室,東西我給你留著。布置也一點都沒動。"
陸中間接過鑰匙,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揣進口袋裡。
"你呢?"
沈馬把菸頭踩滅,用鞋底碾了碾,然後抬頭看了看遠處那根依然插在天空中的煙囪。
"我還有些事沒做完。"
那天之後,沈馬再也沒有出現在調查部。
有人說他去了川蜀,有人說他去了西北,有人說他跟著吳局長出了關。
但沒有人知道確切答案,因為那個年代,很多事情都沒有確切的答案。
就像那些被下放到農村的知青。
有的後來回了城,有的留在了鄉下,有的在鄉下結了婚生了孩子,有的再也沒有回來。
他們的命運在那個年代被一雙無形的手捏碎又重塑。
有的人從碎片裡長出了新的形狀,有的人就那樣永遠留在了碎片裡。
舊的一年過去,新的一年開始。
川蜀大地的桂花樹又開了花,滿城的香氣漫過街道、漫過屋頂、漫過那些依然亮著燈的窗口。
而那些窗口裡面的人,還是不是原來的人就不知道了。
活著的那些繼續活著。
像地底下的種子,在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春天。
風從秦嶺那邊吹過來,帶著雪和泥土的氣息。
時代還是很壞。
但春天總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