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溫剛好,不燙也不涼。
他端著杯子在掌心裡轉了兩圈,目光落在茶水的表面,看著那層薄薄的茶沫在杯沿處慢慢聚攏又散開。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山取把最後一顆黃豆用力嚼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用手指摳了摳缺了七八顆牙齒的門牙。
"這個世界的修行的路被他到頭了。」
「能活這麼多年,全靠一口氣吊著。即便再怎麼節省,現在那口氣也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不過局長撐了這麼多年,怎麼也夠本了。"
「唉......」
山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
封口處用紅色的火漆封著,上面蓋著一枚拇指大小的印章,圖案是一柄豎著的戰戟。
很獨特的標準,全世界只有一枚。
山取把信放在桌上,推到高頑面前。
"老局長說,他死後大陸必然會再次震盪。」
「上次的四九城之戰斬草除根得不徹底,國外的也沒多少上鉤的。」
「這次那些蟄伏了那麼多年的東西,以及國外的那些人在確定他真的死後,估計全都會趁這個機會冒出來。"
山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高頑。
"他希望到時候看在他的面子上,你能幫他守一下。"
「能讓幾個小娃娃平安長大就再好不過了。」
會議室里的暖氣片嗡嗡作響。
高頑坐在椅子上,食指和中指搭在信封的邊緣,沒有第一時間拆開。
"他應該知道我現在回不去。"
"他知道。"
"他應該也知道我現在就算回去了,也做不了什麼。"
山取沒有接話。
他穿上衣服站起來,走到寬大的落地窗邊。
窗外是觀音山的霧氣和遠處蓮花市區若隱若現的輪廓。
海風從淡水河口的縫隙里灌進來,在玻璃上凝出一層薄薄的水珠。
「那邊不會一直這樣的,老領導也撐不了多久了。」
「計劃還是失敗了。」
「那時候,那個地方,大概率現在這個樣子了,你回去了不會有什麼麻煩。」
高頑當然知道山取說的是什麼,但他還是問了一句。
"為什麼是我?"
山取轉過身,目光落回高頑臉上。
嘴角那標誌性的弧度再次浮現。
"不然還能是我麼?我這身板估計扛兩分鐘都夠嗆。"
"也是愧對局長的栽培,那麼多年了一點長進都沒有。"
山取說完這句話,重新走回椅子前坐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後皺了皺眉。
"太淡了,你們這邊泡茶都不放茶葉的?"
高頑沒有回答。
他依然低著頭看著那封信,拇指的指腹在信封邊緣來回摩挲。
窗外的霧又濃了一些,把整座觀音山裹在一層灰白的寂靜里。
這場沉默持續了足足半個小時,最後高頑還是把信收進了懷裡。
"我送送你。"
正在搗鼓桌上一個花瓶的山取愣了一下,但很快便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穿上那件舊軍大衣,用力拉了拉領子,跟著高頑開始往外走。
兩人穿過基地的走廊,從鐵門出去,沿著觀音山那條蜿蜒的山路往下走。
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
霧氣在兩人周圍緩慢流動,把近處的樹影和遠處蓮花的輪廓都染成一片灰白。
走到山腳的榕樹下面時,山取停下了腳步。
"就送到這吧,有空記得回去看看。"
高頑也在榕樹前停住。
他側過頭看著山取那張蒼老了許多的臉,喉結又動了一下,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還是那句話,兩人的交集其實並不深。
甚至可以說高頑和整個民俗局的交集都不深。
高頑從穿越的那一天開始,就在刻意避開政府部門。
他冷漠的注視著所有的一切,就是不想沾染這個時代的因果。
可現在似乎已經到了不得不做決定的時候了。
縱觀整個華夏歷史,每當出現生死存亡危機的時候,總會有一個人出來力挽狂瀾。
他不知道接下來的大陸是如何度過那段至暗時期的。
但他有些不敢賭。
萬一呢?
萬一那個人就是他呢?
"我走了。"
高頑點了點頭。
山取轉身,沿著通往山腳的那條土路往下走了幾步,然後忽然停住。
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高頑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把那些字吹得有些散。
"老局長這幾年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說他活了兩百多年,到頭來最後悔的,就是沒早點明白一個道理。"
高頑站在原地,看著山取的背影。
"什麼道理?"
「他們既然能用一代人打完三代人的仗,那就要相信自己培養出來的人不是孬種。」
「要相信後人的智慧。」
山取的聲音穿過霧氣傳回來,變得有些虛無縹緲。
他沒有等高頑的回答。
說完這句話之後,他的身影便沒入了山腳的霧中,很快就消失在了灰白色的視野盡頭。
只剩下那條土路上幾個零散的腳印。
高頑站在第三棵榕樹下,看著那片空白了很久。
直到霧從山腳漫上來,把他整個人裹成一道模糊的白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