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伊亞德已經在南區見到了那幾個帶頭攔住工程車的人。
那是三個看起來就很能說的中年人。
他們沒有提到部落或派系,只說是代表大家發表一下自己的意見。
伊亞德聽完他們的陳述,略顯陰沉的臉上迅速換上了一副和藹的笑容。
「你們說得對,人應該有房子住。我確實欠你們一個交代。」
領頭的那個中年人一愣,顯然沒料到他直接認了。
「但需要交代的不是我,是你們自己。」
伊亞德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你們跟著我從約旦跑出來,是因為你們相信我能帶你們活下去。」
「而我也確實帶你們逃出來了。」
「但在這片沙漠裡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我,是外面那些卡車和機器。」
「你們今天攔著車不讓進,明天就沒有水泥砌牆,後天就沒有柴油發電,大後天連水都抽不上來。」
「你們想跟誰交代?跟自己的老婆孩子交代嗎?」
「告訴她們因為沒有房頂,孩子凍病了沒藥吃只能忍著?」
「你們找到我這個指揮官到底想幹什麼?」
那三個中年人互相看了一眼,被罵得有些抬不起頭。
伊亞德沒有再多說,向旁邊讓了半步。
「華夏兄弟的車要進南區了,你們是繼續在這兒站著,還是去幫忙搬磚?」
話音落下。
約六十人的隊伍在沉默中散開了大半。
工程車重新啟動,柴油機的轟鳴聲在谷地中迴蕩。
當天下午,定居點北側新建的醫療帳篷里送進來第一批肺炎患者。
全都是最近幾天從約旦邊境抵達的難民。
其中有兩個是老人,送進來的時候已經高燒不退,呼吸短促而費力。
「我們需要更多抗生素。現在的儲備撐不過這個月。」
天煞殿援助的醫療組組長,遞給牧羊人一份清單。
牧羊人把這句話原封不動轉述給伊亞德。
伊亞德聽到以後沒有立刻回應。
天黑以後。
伊亞德獨自來到定居點南側一處被枯草覆蓋的低矮土坡上,身後跟著他的副官薩米·拉赫曼。
兩人站在月光下,望著南面貝魯特方向的群山輪廓線沉默了很久。
「拉赫曼,你現在跟我說實話。」
伊亞德的聲音在夜風中有些飄忽。
「馬龍派那邊,願意接我們這批人進去嗎?」
薩米·拉赫曼沉默了幾秒。
「我上周通過菲利普·努賈伊姆向長槍黨總部再次遞交了一份正式申請。」
「內容依舊是以貝卡谷地定居點為基地,天煞殿協助東段勘探開發,希望馬龍派能在未來的一到兩年內為我們提供正式的法律身份。」
「他們怎麼說?」
「菲利普說,長槍黨中央委員會的答覆不客氣。」
「大意為,雖然我們是一家人,但目前讓我們以難民身份臨時居住在谷地,已經是他們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至於其他問題,需要看後續局勢發展。』」
「局勢發展。」
伊亞德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調有些疲憊。
「他們是在等我們被接下來的難民潮壓垮麼?」
薩米·拉赫曼沒有反駁。
「等到冬天過去,等到定居點裡病死的人多到連草蓆都不夠裹的時候。」
「馬龍派就會很禮貌地走到我面前說,很抱歉,你們在貝卡谷地的臨時安置協議到期了,請離開。」
「而我們那時候已經虛弱到連拒絕的力氣都沒有了。」
「整整四萬多人!老的老小的小,就像一堆被風吹到牆角的枯葉。」
「那我們應該怎麼做?」
薩米·拉赫曼目光有些茫然,他們現在一無所有。
又能做點什麼呢?
伊亞德沒有立刻回答,看向北方那片山巒線。
那裡有黎巴嫩首都、有教派政治的博弈場、有他無法左右的棋局。
他無法干涉,也鞭長莫及。
但腳下這片谷地是他的!
「我們沒有其他選擇。」
「與其等馬龍派來決定我們的生死,不如我自己來決定這片谷地的未來。」
伊亞德轉過身望向貝魯特方向。
「拉赫曼,幫我寫一封信給菲利普。」
「告訴他,我準備公開宣布在貝卡谷地建立自治行政機構。」
「如果他們想要一個更好的鄰居,他們應該知道該站在哪一邊。」
「那如果馬龍派不同意呢?」
「他們不需要同意。」
「我只需要他們知道,我手裡現在有四萬多人,還有一支剛剛在約旦打穿了裝甲旅的隊伍。」
「可那支隊伍不是我們的,我們已經沒有錢讓它們繼續為真主犧牲了。」
「我知道,但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
一周後,牧羊人收到了伊亞德的正式通知。
伊亞德決定在貝卡谷地定居點建立自治行政機構,並呼籲黎巴嫩各教派勢力承認其合法性。
牧羊人在當天夜裡把這份情報傳回了極陰島。
幾名天煞殿的核心領導人看完電報後都有些沉默。
「他在拖我們下水。」
梁月開口說了這麼一句。
她的手指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灰色的瞳孔落在窗外的太平洋海面上。
正午的陽光在浪尖上碎成無數片細小的銀白色鱗片。
陳宗翰點了點頭。
「他沒有其他選擇。四萬多人擠在貝卡谷地,光是維持基本生存就已經榨乾了他的所有物資儲備。」
「如果他不儘快找到一個穩固的政治框架,冬天過去之前他的隊伍就會淪為一盤散沙。」
「這是一個野心家絕對無法容忍的事情。」
「那我們撤不撤?」
陳宗翰搖了搖頭。
「我們已經投了那麼多資源進去,現在撤就等於全部打水漂,殿主不會同意的。」
「而且伊亞德這一步棋走得雖然有些瘋狂,但他手裡握著的牌確實有分量。」
「後續的難民潮加在一起絕對不止四萬人,再加上貝卡谷地這個地理位置。」
「如果我們幫他穩住這盤棋,天煞殿在中東獲得的東西將遠超亞太地區獲得的利益。」
梁月把煙夾在指間轉了半圈,轉身往門口走去。
「那就讓周國良在黎巴嫩再開一局?」
「不。」
陳宗翰搖了搖頭。
「殿主說這次你去。」
「周國良總歸還是嫩了一點,約旦那邊至少拍到了他的正面照片,換人之後對方的情報系統需要重新建立識別檔案。」
「這中間的時間窗口就是我們最需要的東西。」
「殿主讓我帶多少人?」
「五千後續可能會增加到一萬。」
「同樣從東南亞各分殿抽調,優先選在越南戰場的老兵。」
「這次的裝備從地中海提貨。」
「這麼多人?這是要在中東建國?好吧我什麼時候出發?」
「第一批人今晚就走,你帶第二批。到了之後直接接管貝卡谷地南段安全區域,然後開始滲透貝魯特。」
「對了,殿主他老人家這段時間在幹什麼?」
「殿主的事情,我想你我還是不要過問得好。」
梁月看著陳宗翰眼中閃過的一抹厲色,聳了聳肩不置可否。
自己的話確實有些僭越,這種大方向不是她一個情報頭子應該考慮的問題。
但自從總部搬遷以後,梁月便再也沒有見過高頑。
他們這位神秘的殿主出入總部從來不經過安保系統,這段時間吸納的新人甚至少有知道他的存在。
自己的手下更是哪哪都找不到高頑的影子。
但這段時間,卻源源不斷的有地皮,公司,礦產以及數以千計的高精尖人才加入天煞殿的麾下。
讓梁月清楚的意識到高頑並沒有當甩手掌柜。
也讓梁月一度感覺自己手底下的情報部門,和殿主相比猶如一個新兵蛋子。
很多他們花費大力氣,才剛剛拿到手的情報,還沒開始行動。
果子就已經出現在了天煞殿的籃子裡。
這個世界對於高頑仿佛沒有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