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伊亞德也意識到,他依賴天煞殿太深了。
他在三月下旬做了一件事。
把原本由天煞殿工程隊,獨立負責的石油勘探項目接收過來。
以聯合開發的名義派了三名自己的人進組。
梁月得知這個消息後沒有生氣,甚至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
出爾反爾本就是這片土地的常態。
要不然也不可能打那麼多年都沒有統一。
但對於怎麼拉攏人心,這位年輕的領袖在她這個老太婆面前還嫩了一點。
一九七一年五月到九月,貝卡谷地進入了相對穩定的擴張期。
伊亞德的自治行政機構在四月正式掛牌運作。
雖然黎巴嫩中央政府對此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但至少沒有派兵來干預。
天煞殿到位的五千名戰鬥人員,在貝卡谷地南段和東段建立了七個大型據點。
形成了對整個谷地中南部地區的實際控制。
這些精銳士兵,每天都要燒掉天煞殿近乎一半的利潤。
如此大規模的投入,天煞殿必須在這裡拿到所有能拿到的利益。
因此梁月在這段時間裡,做得最多的一件事是建立情報網絡。
她以貝卡谷地為基地,向貝魯特、的黎波里、西頓等黎巴嫩主要城市派遣了超過兩百名情報人員。
滲透對象包括長槍黨、真主黨前身組織、各派民兵武裝以及黎巴嫩政府的多個部門。
到一九七一年九月,天煞殿已成為貝卡谷地事實上的第二大勢力。
僅次於伊亞德的武裝力量,但在後勤補給、情報能力和戰鬥經驗方面全面超越伊亞德。
九月下旬的一個傍晚,伊亞德坐在定居點指揮部帳篷里,面前擺著一壺已經涼透的茶。
薩米·拉赫曼站在他身旁,手裡拿著一份剛統計完的人員報告。
「指揮官,定居點當前總人口約為八萬三千人。」
「其中戰鬥人員占比已提升至約百分之十二。但我們面臨著嚴重的武器種類不統一和彈藥口徑混用的問題。」
伊亞德端起茶壺晃了晃,發現裡面已經空了,又放了下來。
「天煞殿的武器供給情況呢?」
「他們每隔兩周左右會從地中海方向發來一批補給,但最近兩個月開始把部分運輸路線轉向黎巴嫩境內。」
「開始利用他們控制的走私通道進行陸路運輸。」
「如果他們能維持目前的運輸效率,我們的庫存基本還夠日常的消耗。」
「不不不,拉赫曼,帳不是這麼算的。」
他的目光落在帳篷外那片逐漸暗下來的天空上。
「黎巴嫩的衝突一旦繼續升級,天煞殿的供給線隨時會被切斷,而且他們華夏人向來狡詐。」
「那我們要不要提前尋找其他進貨途徑?」
伊亞德沒有直接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說了句與武器完全不相關的話。
「當初天煞殿願意投入那麼多資源幫我們撤出來,你覺得他們到底圖什麼?」
薩米·拉赫曼被這個問題問住了。
他認真地想了一會兒,才謹慎地回答。
「難道不是為了石油和港口這些長遠利益,以及看中了我們在中東這塊棋盤上的位置麼?」
「位置。」
伊亞德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中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沒錯,他們確實想要這個位置。」
「但以華夏人對土地的執著,我覺得他們要的可不僅僅只是我們地里的石油。」
薩米·拉赫曼沒有反駁。
伊亞德站起來走到門口,外面的冷風迎面吹過來,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所以,為了我們的未來,為了這片土地的未來。」
他轉過身看向薩米·拉赫曼。
「從現在起,所有從貝卡谷地流出的情報,在交給天煞殿聯絡官之前,都先給我過一遍。」
「記住,是任何情報。」
薩米·拉赫曼微微愣了一下,但隨即點頭。
「明白。」
「還有一件事。」
「從今天起建立一支直屬我的情報小組,成員從定居點的年輕人里挑,儘可能不要讓天煞殿那邊察覺。」
「我明白。」
伊亞德沒有再多說。
夜色完全籠罩了貝卡谷地。
指揮部帳篷里的煤油燈被一陣從門縫灌進來的風吹得晃了晃。
伊亞德把目光從地圖上移開,望向那片被夜色吞沒的山脈。
最初的生存危機已經解決。
現在真正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一九七一年底,梁月回到貝卡谷地向極陰島發出一份加密報告。
報告的長度遠超出平日的工作匯報。
內容涵蓋了黎巴嫩各派系動態評估、伊亞德的擴軍速度、走私通道控制進展以及貝卡谷地油氣勘探的最新數據。
報告末尾的備註很簡短。
「伊亞德正在從一支流亡武裝的領袖轉型成一個真正的割據軍閥。」
「天煞殿前期投入已經確保貝卡谷地成為中東戰略支點,石油勘探數據也確認了資源價值,但繼續過度投入的風險正在上升。」
「建議同步開始培養代理人,防止伊亞德壟斷通道控制權。」
高頑看完報告後直接批覆了同意兩個字。
同時大手一揮啟動代理人計劃。
在黎巴嫩南部找到至少一個能與伊亞德形成均勢的本地勢力,由天煞殿提供資源支持。
最大限度的確保走私通道,和資源開發保持競爭性分配格局。
這個任務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由梁月主導推進。
她在貝魯特接觸到的人脈網絡開始產生效用,經過反覆甄選和評估,最終選定了三個具備培養潛力的本地武裝勢力頭目。
三人彼此之間互無隸屬關係,且都與伊亞德保持一定距離。
到一九七二年春天,貝卡谷地南段已形成事實上的三足鼎立。
伊亞德的巴勒斯坦武裝占據谷地中部和北部。
天煞殿控制谷地南端的油田和三條走私通道中的兩條。
一個新扶持的當地武裝,則逐步接管了谷地西側與黎巴嫩山脈接壤的地帶。
伊亞德知道天煞殿在做什麼,但他沒有公開反對。
他在電力、醫療、糧食等方面的供給仍高度依賴天煞殿的物資通道。
梁月的強勢,讓他再次選擇了沉默。
而梁月在接下來一年裡,把大部分精力投入到武器貿易上。
控制了從貝魯特港走私通道進入黎巴嫩南部的武器流動。
各派民兵的指揮官,開始習慣每個月固定時間和天煞殿的聯絡員見面,用包括黃金在內的珍稀物資兌換彈藥。
天煞殿的中東分部在接下來的幾年裡迅速膨脹。
到一九七三年初,中東分部在冊戰鬥人員超過兩萬人。
外圍成員、後勤人員、情報網絡人員加在一起,合計甚至超過了十萬人。
赫然成為天煞殿十八個海外分殿中人數最多、資金流量最大、武器種類最全的一個。
與此同時,貝卡谷地南段的所有商業油井,在四月完成全部鑽探工作。
試采產量平均每日約一千五百二十桶,按照當時國際油價計算,年產值超過七億美元。
同時位於海港的煉油廠開始有條不紊的建設。
伊亞德站在鑽井塔旁邊的土坡上,看著那一望無際的磕頭機沉默良久。
目光里沒有了之前那種純粹的高興。
天煞殿正在成為這片谷地里不可撼動的一部分。
而他自己,也許正在從一個被天煞殿扶起來的盟友。
變成擋在他們前面的一塊石頭。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他多次想要擺脫對天煞殿的依賴。
但中東這塊地方實在太過貧窮,離開了天煞殿的物資供應。
他根本無法保證自己的後勤。
那個梁月確實是個非常棘手的女人,伊亞德甚至動了刺殺的念頭。
但每次派出的殺手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轉身走回自己的車,對薩米·拉赫曼開始吩咐。
「通知菲利普·努賈伊姆,讓他下次來貝卡谷地的時候,帶一份正式的黎巴嫩南部地區行政管轄權認可文件。」
「如果馬龍派想在貝魯特站穩腳跟,他們需要一個穩定的後方,告訴他們,我能提供這個。」
伊亞德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沒有回頭。
車發動了,沿著谷地中央那條已經鋪了碎石的路面駛向定居點方向。
塵土從車後捲起,在下午的光線里形成一道短促的灰黃色煙霧,然後很快消散在風裡。
不遠處,梁月站在鑽井塔的陰影里,目睹了伊亞德離開的全過程。
她沒有走上前去,也沒有試圖攔下那輛車。
只是靜靜看著,然後把嘴裡的那支煙拿下來按在鐵欄杆上碾熄。
隨後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風從山谷北口吹入,穿過那些正在施工的工地和已經住滿了人的棚屋區,最終消散在貝卡谷地南部那片還未被完全勘探的荒地上。
不聽話的狗,差不多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