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煙閣的窗戶還沒裝好。
呼嘯的風卷著枯黃的落葉,就這麼直接飄進了大殿裡面。
李越走在所有人的最前面。
李泰推著李承乾的輪椅,跟在他的身後。
綴在最後的李靖和李勣,兩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恍惚。
剛才在軍事研究所看到的「千里眼」還有「順風耳」,徹底擊碎了他們經營一生的世界觀。
「二位國公,隨便坐。」
李越指了指大殿的正中央。
那個地方沒有擺放案幾,也沒有準備蒲團。
空曠的大殿裡,只有一張巨大的橢圓形長桌,周圍整齊的擺著十二把椅子。
李靖和李勣顯得有些拘束。
這椅子太高了,他們沒辦法跪坐。
只能把雙腿垂下來坐著,這在禮法上叫做「箕踞」,是對主上的一種不敬。
可他們看二位殿下,都已經熟練的拉開椅子坐了下去。
兩個人只好硬著頭皮,只用半個屁股沾著椅子邊,身板挺得像一桿標槍。
屁股下的椅子還沒坐熱,殿外就傳進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輔機,你輸了!朕就說這小子肯定把黑板都弄好了!」
李靖和李勣像是被針扎了一樣,條件反射般的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們轉身就要行禮。
只見李世民大步流星的走了進來。
跟在他身後的,是長孫無忌、房玄齡、魏徵,還有高士廉。
人群的最後面,是兩個如同鐵塔一般的壯漢,程咬金和尉遲恭。
程咬金的懷裡,盡然還揣著兩包像是零食吃食一類的東西,嘴裡正嚼得嘎嘣作響。
加上先一步抵達的五個人,正好不多不少是十二個人。
這十二個人,就是整個大唐帝國權力最核心的代表。
「臣等參見陛下!」
李靖和李勣躬身行禮。
「免了免了。」
李世民隨意的擺了擺手,徑直走到圓桌最頂端的那把椅子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今日這裡沒有君臣,只有同學,都坐下吧。」
李靖和李勣你看我,我看你。
兩個人的眼中全是疑惑。
同學?
和皇帝當同學?
更讓他們驚恐萬分的,是其他人的反應。
房玄齡熟練的從懷裡,掏出了一個小本子和一支沒有毛的筆。
長孫無忌從程咬金的懷裡,直接搶了一把零食。
魏徵則是一臉嚴肅的表情,擦了擦自己手裡的本子。
尉遲恭更是大大咧咧的拉開椅子,發出一陣讓人牙酸的刺耳摩擦聲。
這群大唐的宰相和將軍們,此刻一個個表現得就像是一群……等著聽說書的市井閒漢。
「人都齊了。」
李世民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目光掃過全場。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李靖和李勣身上,然後笑了。
「藥師,懋功,你們剛才看了豫王的那些寶貝,是不是覺得他就是神仙下凡?」
李靖猶豫了一下,還是誠實的點了頭。
「殿下手段通天,非是凡人所能企及。」
李世民抬手指了指李越,繼續說道。
「但他不是神仙,他是朕的老師,也是你們的老師。」
「今天把你們叫來,是大唐學習小組的第一堂課,這個小組的目標只有一個——」
李世民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無比銳利,帝王之氣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來。
「給大唐治病。」
「治病?」
李勣愣住了。
大唐現在四海昇平,才剛剛滅了突厥,哪裡來的病?
「行了,二伯,別嚇唬他們了。」
李越在這個時候站了起來。
他的袖子挽到了手肘,手裡捏著一根白色的石灰條。
他走到長桌的最前端,那裡立著一塊用黑漆塗抹過的巨大木板。
「各位。」
李越開了口,一種掌控全場的氣勢油然而生。
「在開課之前,我先宣布三條課堂紀律,這是鐵律,誰要是違反了,誰就出去,以後也別再來聽課。」
「第一,這裡沒有皇帝,沒有王爺,也沒有國公,只有老師和學生。」
「我有問題會隨時提問,點到誰,誰就回答。」
不懂就直接說不懂,不許裝懂,也不許拿什麼聖人云來敷衍我。
「第二,課堂之上,言者無罪。」
李越的目光掃過李世民,又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不管我講的內容有多麼大逆不道,多麼的難聽,甚至是揭了在座各位的短,罵了你們的祖宗,誰都不許生氣,不許當場翻臉,更不許搞什麼秋後算帳。」
「就像治病一樣。」
要把身體裡的膿瘡擠出來,肯定會很疼。
要想大唐江山永固,就得把體內的毒素逼出來。
誰要是諱疾忌醫,現在就可以走了。
李世民第一個舉起了手,像個遵守紀律的模範學生。
「朕同意,只要是為了大唐好,就算罵朕是昏君,朕也認了。」
皇帝都表了態,誰還敢反對?
眾臣紛紛點頭稱是。
「第三。」
李越的神色變得冰冷。
「這間屋子裡講的每一個字,都不許傳出去,出得此門,入得你耳,必須爛在肚子裡。」
「若是讓我知道誰再外面亂嚼舌根,或者把今天的內容泄露給那些世家……」
「不需要陛下動手。」
尉遲恭突然獰笑一聲,把指關節按得咔咔作響。
「俺老黑負責超度他全家。」
李靖和李勣只覺得背後一陣發冷。
一個念頭在他們腦中炸開,這個所謂的「學習小組」級別,恐怕比御前會議還要高得多。
「好,規矩立下了。」
李越轉過身,面對著那塊黑板。
「咱們這第一課,不講怎麼造槍造炮,也不講怎麼去搞銀子。」
「我們先來講一講,一個看起來繁花似錦的王朝,最後究竟是怎麼死的。」
李越抬起了手。
粉筆在粗糙的黑板上划過,發出了「滋滋」的刺耳摩擦聲。
白色的粉末在空中飛揚。
七個大字,出現在了黑板上。
【大唐滅亡之原因】
李靖和李勣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像是見到了活生生的怪物一樣。
兩人幾乎是同時出了聲。
「殿下!!」
李靖的聲音都在顫抖,他指著黑板。
「此……此乃詛咒國祚!是大逆不道!陛下在此,怎可出此等妄言?!」
李勣也是一臉的駭然,這簡直就是當著皇帝的面圖謀造反啊!
在古人的觀念裡頭,說朝代滅亡那就是最大的忌諱。
更何況是當著皇帝的面說?
然而,讓他們更為疑惑的,是周圍其他人的反應。
房玄齡只是抬頭看了一眼,確認字沒有寫錯,就低下頭繼續記他的筆記。
尉遲恭竟然還給程咬金遞了一顆剝好了的果子。
李承乾和李泰則是一臉的淡定。
仿佛那七個字寫的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話,而是「今天中午吃什麼」一樣稀鬆平常。
二人僵硬的站在原地,看著坐在主位上的李世民。
李世民沒有發怒。
他只是很平靜的看著那七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