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彥博站了出來,神情嚴肅。
「回稟殿下,廢奴令發布於四月前,此為半年前之事。」
「若依《唐律疏議》,人分良賤。腳夫屬賤籍,其命價,確實低於良人。」
「但,律法從未言,賤籍之命,可隨意踐踏!」
「錢家管家,當眾行兇,致人死亡,已構成『鬥毆殺人』之罪,當處『絞』刑!」
「而那貨主錢某,身為家主,縱奴行兇,事後包庇,亦當負連帶之責,當處『杖一百,徒三年』!」
「至於那受理此案的縣衙官吏,玩忽職守,枉法曲斷,當革職查辦,追究其責!」
溫彥博不愧是執掌過刑部的大佬,對律法的條文信手拈來,判得清清楚楚。
李越點了點頭。
「好。」
他看向常威。
「常將軍,事你來辦。」
「本王就在這裡看著。」
常威心中一凜。
「末將遵命!」
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點了兩隊親兵。
「陳武!」
「末將在!」
「你帶一隊人,立刻去錢家,將那行兇的管家,和他的主子錢某,一併給本將拿下!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你!」他又指向另一名校尉,「帶人去縣衙,將當初審理此案的官吏,給本將鎖來!」
「是!」
兩隊人馬,領命而去。
整個過程,雷厲風行,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李越看著,暗自點頭。
這個常威,是個能做事的。
有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百姓們的膽子,也大了起來。
一個又一個的百姓,開始走上前。
他們訴說的,大多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比如鄰里之間因為一尺宅基地而產生的糾紛。
比如在集市上買東西,被商家缺斤短兩。
比如借了錢,對方卻賴著不還。
這些案子,都不大,但在百姓看來,卻是天大的事。
李越沒有絲毫的不耐煩。
他讓常威坐在自己旁邊,對於這些民事糾紛,他只聽,不判。
而是直接讓常威這個「父母官」來處置。
常威也展現出了他作為一地主官的能力。
他或當場調解,或派人核查,或直接板子伺候。
處理得井井有條,有理有據。
百姓們無論是贏了官司,還是輸了官司,大多都心服口服。
整個上午,李越的案台前,就沒斷過人。
那些勛貴二代們,從一開始的百無聊賴,到後來的饒有興致,再到最後的陷入思考。
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在那些尋常百姓的口中,大唐是另一番模樣。
沒有詩詞歌賦,沒有風花雪月。
有的,只是為了幾文錢的爭執,為了半畝地的糾葛,為了活下去的掙扎。
這比任何說教都來得更加真實。
午時,上午的聽審結束。
李越站起身,宣布下午將繼續。
他沒有回官驛休息,而是直接對著眾人說道。
「走,咱們去城裡轉轉。」
李承乾等人立刻跟上。
一行人脫去了官服,換上了普通的布衣,走入了潼關城的街巷之中。
李越走在最前面,就像一個普通的遊客。
他看到路邊有賣胡餅的,便走過去,笑著跟攤主打招呼。
「老師傅,你這餅聞著挺香啊,怎麼賣的?」
那攤主見他器宇不凡,雖然穿著普通,但氣質出眾,不敢怠慢。
「客官,兩文錢一個。」
「行,給我來十個。」
他拿起一個熱乎的胡餅,掰了一半遞給身旁的李承乾。
「高明,嘗嘗,剛出爐的。」
李承乾有些猶豫,他從小到大,吃的都是御膳房裡的精美點心,何曾吃過這種街邊的食物。
李越看出了他的顧慮,直接把餅塞到了他手裡。
「嘗嘗,這才是人間的煙火味。」
李承乾只好硬著頭皮,咬了一口。
很硬,但也很香。
一種純粹的麥香味,在他口中散開。
他忽然覺得,這味道,似乎比東宮的那些糕點,還要好吃。
李越一邊吃著餅,一邊跟攤主聊了起來。
「老師傅,生意怎麼樣啊?」
「托殿……托官府的福,還過得去。」
攤主差點說漏嘴,顯然是認出了他。
李越笑了笑,沒有點破。
他就像一個尋常的晚輩,跟一個長輩拉家常。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了老師傅那滿是老繭的手。
「家裡幾口人啊?孩子都成家了嗎?今年收成好不好?」
老師傅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近舉動,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這雙手,幾十年沒洗乾淨過了,上面全是麵粉和黑灰。
可這位貴人,就這麼握著,一點嫌棄的意思都沒有。
一股暖流,從手上傳到了心裡。
他漸漸放下了拘謹,開始跟李越說起了家裡的情況。
身後的勛貴二代們,看著這一幕,都驚呆了。
杜荷在本子上,再次寫道:「豫王殿下第一式:手拉手,拉家常。」
長孫沖和秦懷道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他們從未想過,與百姓的溝通,還可以是這種方式。
不是高高在上的垂詢,而是平等的,帶著體溫的交流。
李越就這樣,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聊。
他跟賣菜的大媽討論菜價,跟巡街的兵士詢問治安,跟玩耍的孩童開著玩笑。
他稱呼老婆婆為「老太君」,稱呼老大爺為「老丈」。
看到年輕人,便親切地喊一聲「小子」或者「姑娘」。
他的身上,有一種天然的親和力,讓所有接觸他的人,都如沐春風。
一行人,不知不覺走到了上午那個老婦人的家。
那是一間低矮破舊的土坯房。
老婦人正坐在門口,抹著眼淚。
她的身旁,放著兩具用白布蓋著的擔架。
那是錢家的管家和錢家家主。
他們已經被常威派人杖斃,屍體送到了這裡。
李越走上前,再次蹲在了老婦人的面前。
「老太君,大仇得報,您也該放下了。」
老婦人看到他,連忙又要下跪,被李越一把扶住。
「殿下,您是草民全家的大恩人啊!」
「草民給您磕頭了!」
李越扶著她,輕聲說道。
「這都是我該做的。」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您老人家,要好好活下去。」
他又從懷裡,掏出了一袋沉甸甸的銀子,塞到了老婦人手裡。
「這是錢家賠給您的,您拿著,置辦些田產,安度晚年吧。」
老婦人推辭著,李越卻不容分說。
在慰問完老婦人後,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
一行人返回了官驛。
晚飯後,李越再次將所有的勛貴二代,召集到了正堂。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等著這位老師的「課後總結」。
李越看著他們,緩緩開口。
「今日一天,有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