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忌從坐席上站了起來。
他的臉色有些凝重。
他負責總攬大唐的財政和新興產業，這段時間，他深刻體會到了什麼叫「家大業大，花錢如流水」。
「回陛下，目前有兩件事，迫在眉睫。」
「第一，是道路。」
「如今，不光是隴右白銀縣的金銀礦，洛陽左近的小秦嶺、熊耳山、桐柏山一帶，也發現了大量的伴生金銀銅礦。」
「還有大同至運城一線，更是探明了儲量驚人的超大型煤鐵複合礦區。」
長孫無忌每報出一個地名，都在眾人心中掀起一陣波瀾。
這些地名，在過去只是普通的州縣，但現在，它們的名字後面，都綴上了「金山銀山」的光環。
「豫王殿下曾說過，要想富，先修路。」
這句話，現在已經成了政務院的共識。
「目前，從礦區到附近州縣的道路，尚可勉強支撐初期的運輸量。但臣與工部、交通部推演過，一旦進入大規模開採階段，現有的土路，將遠遠無法滿足礦石和煤炭的外運需求。」
「雨天一身泥，晴天一身灰。一輛牛車，從礦區到最近的碼頭，就要走上三五天，這其中的損耗和成本，高得驚人。」
「所以，臣以為，修建高標準主幹道的計劃，必須立刻提上日程。」
「初期目標，是連接長安、洛陽、太原、大同、這幾大核心城市的水泥主幹道。以及，從各大礦區、未來規劃的工業區，連接到主幹道和水運碼頭的專用道路。」
這是第一次，在大唐的最高決策層會議上，「基礎設施建設」作為一個獨立的、重要的議題，被正式提了出來。
李世民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第二，是人員。」
長孫無忌的臉色更凝重了。
「到處都要人。」
「礦區需要大量的礦工，修建道路需要大量的勞力，新建的冶煉高爐和水泥廠，需要大量的工匠和學徒。」
「臣初步估算過，未來三年，僅這幾項，就需要至少三十萬以上的青壯勞力。」
「這還不算維持農業生產所需的人手，以及軍隊的兵源。」
「這幾乎是將我大唐關中、河南、河東三道所有的富餘勞動力都算進去，還遠遠不夠。」
一個無比現實的問題，擺在了所有人面前。
大唐……缺人了。
這是一個在過去任何一個封建王朝都難以想像的問題。
傳統農業社會，受限於土地產出和落後的生產力，人口往往是負擔而非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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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隨著工業化的序幕被拉開，勞動力第一次成為了最寶貴的資源和制約發展的核心瓶頸。
李世民的眉頭，再次緊緊鎖在了一起。
一個又一個巨大的難題，如同潮水般湧來。
他感覺自己的頭，有兩個大。
而就在這時，一直負責教育和人才培養的高士廉，也站了起來。
他的臉上帶著苦笑。
「陛下，臣這裡，也缺人。」
「而且，比輔機那邊，缺得更厲害。」
高士廉的話，讓殿內的氣氛愈發沉重。
「礦工和勞力，尚可通過招募流民，或是以工代賑的方式，在短時間內募集和進行突擊培訓。」
「但是，教師，卻沒辦法速成。」
高士廉的聲音里透著深深的無奈。
「按照豫王殿下和政務院定下的九年義務教育規劃，要在全國範圍內，在每一個縣，甚至每一個鄉，都設立官學。」
「根據戶部最新的人口估算，要實現這個目標，我們至少需要二十萬名合格的教師。」
二十萬。
這個數字一出口，連李世民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是一個什麼概念？
把整個大唐，所有識字的讀書人，包括那些隱居山林的名士，全部加起來，差不多也就這個數了。
而且，這裡面十之八九，都出身於世家門閥。
他們是知識的壟斷者。
指望他們放棄錦衣玉食的生活，跑到窮鄉僻壤去當一個孩童的啟蒙老師？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目前，教育部已經在《大唐日報》上，連續刊登了一個月的教師徵募消息。」
「允諾的待遇不可謂不豐厚，凡通過考核者，便可獲得國家正式編制，享受等同於縣尉的俸祿和待遇。」
「但時至今日，前來報名的，寥寥無幾。即便算上長安大學堂第一批即將畢業的數百名學生，也只是杯水車薪。」
高士廉攤開了雙手，一臉的無能為力。
「陛下，無米之炊，難為啊。」
問題，又繞回來了。
無論是修路、開礦，還是辦教育。
大唐想要發展，想要前進，就繞不開兩樣東西：人，和錢。
而這兩樣東西，都牢牢地掌握在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手中。
他們控制了知識的傳承，也就控制了人才的來源。
他們坐擁著廣袤的土地和佃農，也就掌握著這個國家最大的人力資源。
雖然經過上次的「未來之旅」，以五姓七望為首的頂級門閥，在皇權的絕對威懾和未來利益的誘惑下，選擇了合作。
但分布於全國各地的中小世家，依舊是阻礙新政推行的巨大潛流。
廢奴令的推行，在地方上就遇到了極大的阻力。
土地的清丈，更是舉步維艱。
現在，連招募教師和工人都變得如此困難。
李世民終於明白，妥協和退讓，是換不來一個新世界的。
「王德！」
「奴婢在！」
「傳朕旨意！」李世民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響，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此次政務院常務會議，轉為擴大會議！」
「宣，博陵崔氏家主崔信，隴西李氏家主李德獎，太原王氏家主王裕，即刻入宮，到政務院列席會議！」
這三家，正是除了已在政務院的滎陽鄭氏、范陽盧氏、清河崔氏之外，仍留在長安的頂級門閥代表。
程咬金和尉遲恭也不再說悄悄話了，他們感受到了這股山雨欲來的氣息，一個個挺直了腰板，表情嚴肅。
唯有角落裡正在奮筆疾書的李泰對此毫無察覺。
他好不容易才在《舊唐書》的角落裡，找到了關於黨仁弘的記載，正看得津津有味。
「……黨仁弘，性貪，然善用兵，尤善撫士卒。貞觀初，為廣州都督，以貪免。後僚人反，仁弘為帥，許府兵破敵後人賞田五畝，士卒咸奮，一戰破之……」
李泰看到這裡，停下了筆。
他抬頭看了一眼大殿中凝重的氣氛，又低頭看了看史書上的記載。
他好像明白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