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像普通客人一樣,去櫃檯詢問和堂內轉悠,悄無聲息地控制了所有的出口和要道。
與此同時,韓肅的好友都察院監察顧直,帶著他的人已經將整個院子從外面圍了起來。
稅務總局負責固定證據和梳理帳鏈。
都察院負責控制人員和執行抓捕。
午時三刻,韓肅對著手下說道。
「動。」
總堂內,七組的探員們同時亮出了腰牌。
「稅務總局辦案,所有人蹲下!」
堂內瞬間安靜下來。
那些剛才還在描繪發財夢的管事們臉色煞白。
一個看起來像是頭目的人,悄悄從人群後退,想從後巷溜走。
他甚至提前備好了一匹快馬。
但他剛推開後門就撞上了一堵人牆。
顧直站在那裡,身後是十幾個按著刀柄的都察院官差。
「後門的路走不通。」
顧直的聲音很平淡。
那頭目腿一軟,直接癱在了地上。
整個抓捕過程,乾脆利落沒有半句廢話。
事後的處置,同樣體現了李越定下的原則。
查抄所得截留一成,作為稅務總局和都察院等辦案人員的績效。
剩餘的部分發還給老百姓。
朝廷會救那些被騙的無辜者但不會為貪心兜底。
當天晚上,韓肅和顧直在東市找了個小酒館,總算能坐下吃口熱飯。
酒是溫過的黃酒,菜是新炒的羊肉。
顧直先給韓肅滿上一杯,自己也滿上端起來鄭重地敬道。
「韓兄,此杯當為今日之雷霆,亦為長安之清明賀。」
韓肅碰杯一飲而盡,只覺暖流從喉嚨燒到胃裡。
「痛快!」
他呼出酒氣。
「前些年,這種吞人骨血的案子就算捅到尚書省也是不了了之,如今政務院政令下來暢行無阻,這才是朝廷該有的樣子!」
顧直夾了塊炙烤得焦香的羊肉細細咀嚼後才說道:
「何止如此,白日奔忙竟不知月已上梢頭,回到家中犬子還在燈下讀那《格物入門》,賤內雖心疼我辛苦,嘴上卻也說如今這日子忙得值。」
他看著韓肅感慨道。
「自古至今,可曾見過如此朝堂?雷霆萬鈞非為帝王私慾,而為天下綱紀,三皇五帝之時,怕也未有這般氣象吧?」
韓肅默然點頭,給自己又滿上一杯。
是啊,這才是他們這些從底層爬上來的官員願意為之拋家舍業,得罪滿朝權貴也心甘情願的朝廷。
「陛下聖明,豫王可敬,誠然如此。」
韓肅喝下第二杯酒,眼神卻比剛才更清亮。
「然,上清而下未必皆澄澈。」
顧直立刻聽出了話外之音,身子微微前傾。
「韓兄此言,莫非是又聞到了…?」
韓肅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用筷子沾了點酒水,在粗糙的木桌上畫了一個圈,圈裡又點了幾個點。
「是有些味道,但還不知魚藏於何處深潭。只覺這水面之下網織得比我們想像的要密實。」
「等我摸清了水性,再邀你一同下網。」
顧直明白了,這是有更大的案子,而且是牽連甚廣的窩案。
他也不再追問,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我等你信兒。」
如今在大唐,像稅務總局和都察院這種新部門之間「按程序通氣,按權限背靠背幫忙」的關係,已經越來越常見。
政務院並沒有理會這種新風氣。
因為李越看得很明白,眼下新朝廷最重要的不是官員個個純白如紙的潔癖,而是協同辦事的能力。
風險當然有,可能會滋生小團體,但收益更大,能極大提高行政效率。
把貪腐率從70%壓縮到20%,那麼剩下的也就是默許了!
這位當初憤青五毛黨的豫王殿下嗤笑說道:水至清則無魚嘛!
也不知是在嘲諷現在的自己,還是當初的自己!
兩人正聊著,韓肅的一名手下匆匆走了進來。
他遞上份卷宗。
「組長,這是東市那家『文淵閣』紙墨鋪的稅冊。」
韓肅接過卷宗,翻開看了看。
這家鋪子,表面上毫無問題。
稅一分不少交。
帳一頁都挑不出錯。
各種報備,規矩守得簡直像是給稅務總局寫的範本。
韓肅看完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說道。
「例行檢查。」
東市的這家「文淵閣」是家紙墨鋪,專賣紙,墨,硃砂,火漆,也接抄寫契書和謄錄公文的活。
從稅務的角度看這家鋪子簡直是模範納稅人。
納稅合規,利潤穩定,進貨出貨都有據可查,所有的帳目都清晰明了,恰到好處地規避了所有可能引起懷疑的風險點。
但真正讓韓肅起疑的,是它所有數字都太順了。
順得不像是在做買賣,倒像是在照著稅務總局的規則手冊經營。
第七行動組的「例行檢查」開始了。
他們只做兩件事:橫向比對和時間序列分析。
稽查員們調取了東市所有同類紙墨鋪的稅冊,將它們的月度利潤率,貨物流速,客單價等數據放在一起。
結果發現,「文淵閣」的利潤率常年穩定在一個非常健康的區間,既不像正常經營那樣時高時低,也不顯眼到惹人注意。
它的貨物流速也同樣平穩,仿佛長安城的紙墨需求被只無形的手給燙平了。
然後是時間序列分析。
稽查員們把「文淵閣」近一年的經營數據,與朝廷推行各項新政的時間節點進行疊加。
特別是幾個試點縣進行田畝清丈和人口覆核的時間點。
有趣的是每次有試點縣開始清丈田畝,人口覆核,或者重整地契的前後,「文淵閣」的生意都會在合法的範圍內出現一次放大。
單看每一次,這個高峰都不算違法,完全可以用「年底商戶集中重訂契約」來解釋。
但把這些高峰點連起來看,就形成了詭異的圖景。
這鋪子在替某些人在官府清查之前,洗白他們的文書地契和帳冊。
韓肅沒有聲張,他只是拿著這份分析報告再次找到了顧直。
顧直那邊,最近也收到了些零碎的線索。
有御史風聞,說某個試點縣在重抄族冊時,憑空多出了幾十戶「遠親」。
有地方官上報,說轄區內有幾家中小世家,在清丈前集中將名下部分田產掛到了寺廟名下,變成了寺產。
還有地方官想往下深查,卻總被上級以「歲末事繁,當緩則緩」,「需多方覆核,暫緩報送」之類的批條給壓了下來。
兩邊的線索一拼。
一條從市井小鋪直通往朝廷清丈的灰色通道清晰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