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盼迪的行動力一向驚人,說要進鄭州城,次日他便趁著不算忙空檔請了半日假。
他穿了件迷彩色衝鋒衣和卡其色工裝褲,腳踩登山鞋,背著黑色雙肩包以及兩名護衛入城。
他剛到城門口,百姓就開始看他。
這件衣服在大唐街上太扎眼。
大唐衣色有等級,也講染料成本,這種化纖面料反光,顏色濃厚,紋理又細。
小孩跟著跑,攤販伸長脖子看。
有賣炊餅的老漢把餅往他懷裡塞。
「上仙嘗嘗。」
趙盼迪擺手。
「不用不用。」
又有人拿著棗子遞過來。
「上仙吃棗。」
「真不用。」
還有婦人盯著他衣服。
「這是仙衣是何種料子做的,看著就暖和,不沾灰嗎?」
趙盼迪低頭看了眼。
「沾。」
旁邊人立刻記住。
趙盼迪越走越慢,路被圍住了。
他終於明白,穿這身衣服別說找姑娘,連買鹽都費勁。
護衛壓著人群開路。
趙盼迪灰頭土臉衝進城中一家綢緞莊。
抬頭看見趙盼迪的打扮,掌柜的先是一愣,隨即堆起了笑臉。
能在鄭州城開這麼大綢緞莊的都是人精。
他立刻就看出眼前這位爺,八成就是最近城裡瘋傳的「仙使」之一。
「客官……不,上仙光臨,小店蓬蓽生輝。」
趙盼迪擺手。
「別生灰了。」
「給我找身大唐男人穿的衣服。」
掌柜立刻招呼夥計取來布料。
綾羅綢緞鋪開,顏色擺滿桌面。
趙盼迪看得頭大。
他最後指了件天青色的布料。
「這個不錯。」
掌柜笑得很穩。
「上仙好眼力。」
「此料清雅,正襯上仙氣度。」
趙盼迪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
他又看向護衛,護衛也乾瞪眼。
三人互相看了片刻,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趙盼迪清了清嗓子,從背包里掏出兩支全新晨光碳素筆,還有個Muji筆記本。
他把東西放在櫃檯上。
「店家。」
「此乃仙界文房之寶。」
「名曰『碳素筆』」
「這筆可書千言而墨不干。」
「這紙細白耐久,百年不朽。」
「你看,可否抵價?」
掌柜眼睛都直了,兩支仙筆加仙紙換身衣服,他賺麻了。
他本來也沒打算讓趙盼迪付錢,但見到對方拿出來仙品,嘴上還是說道。
「上仙說笑了。」
「小店能為上仙製衣,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他說著把筆和本子收進懷裡,動作比嘴誠實。
趙盼迪懶得戳破。
裁縫過來量身,趙盼迪張開雙手。
「肩寬這裡別太緊。」
「有口袋嗎?」
裁縫愣住。
「口袋?」
趙盼迪比劃。
「能裝手機,哦不,能裝東西的兜。」
裁縫點頭。
「可縫暗袋。」
趙盼迪又說。
「尺碼給我來個XL。」
掌柜和裁縫同時停住。
掌柜小心問。
「叉艾碼,是仙界尺寸?」
趙盼迪認真點頭。
「大號。」
裁縫默默記下。
叉艾碼等於大號。
一番鼓搗過後,約定次日下午來取衣,趙盼迪滿意離去。
他剛走掌柜立刻關了半扇門。
「備車。」
「去刺史府。」
謝行簡正在衙中整理黃河資料。
掌柜進來後,把碳素筆和筆記本雙手奉上。
謝行簡接過筆和本子。
「這便是仙界文房?」
掌柜躬身。
「正是。」
謝行簡在紙上寫下政通人和四字。
筆跡流暢,墨色均勻。
「好寶貝。」
「此物之精妙,勝過雞距筆百倍。」
他想起自己在大河之堤時,確實見過那些仙使人手一支這樣的筆,當時還以為是什麼特製的毛筆。
今日一見,果然神妙。
謝行簡喜不自勝,連連誇讚掌柜伶俐機敏。
隨即追問仙人此番換衣服的用意。
「仙人為何置換衣物?」
掌柜小聲道。
「小人猜測,許是為在城中行走方便。」
謝行簡眯了眯眼。
「此乃良機,他明日取衣,你務必探清他想做什麼。」
「若有動向,速來報我。」
「辦好了,本官記你一功!」
「若辦砸了,哼,你須自知後果!」
掌柜的得了許諾喜笑顏開,連連應下回店去籌備了。
次日下午,趙盼迪如約到綢緞莊。
天青色圓領袍已經做好,掌柜親自給他穿戴幞頭,束緊腰帶,又額外附贈塊玉佩。
一番打理過後,趙盼迪對著銅鏡照了照。
鏡中的人,劍眉星目,身姿挺拔。
除了膚色因為長期戶外工作略顯黝黑,氣質略顯跳脫之外,已然是位俊秀的翩翩佳公子。
掌柜拍手稱讚。
「上仙此身,當真風采逼人。」
「若非膚色略帶邊地風情,便是潘安在世也不過如此。」
趙盼迪摸了摸臉。
「我這是健康色。」
掌柜連忙點頭。
趙盼迪滿意。
掌柜趁機閒聊。
「上仙特意換裝,可是想體驗鄭州風土?」
「莫不是想去坊間聽曲消遣?」
趙盼迪毫無防備。
「正是!你可知『聽雪坊』在何處?坊中有一位領舞的姑娘,身材高挑,容貌絕美……」
掌柜心中大喜,立刻接話道。
「上仙所言,必定是聽雪坊的頭牌,鄭州第一美人冷仙子——冷凝弦姑娘!」
「不瞞上仙,昔日謝刺史初到鄭州,初見其舞姿容顏亦驚為天人,曾有意納為姬妾,後來許是因公務繁忙,無暇顧及風月,此事方才作罷。」
他又附贈了一條坊間八卦。
「如今這聽雪坊,與對家的映月坊競爭激烈,映月坊前幾日剛挖走了聽雪坊好幾位舞姬,兩家正因這人才之爭暗自較勁呢。」
趙盼迪聽得津津有味,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已經被套了話。
當晚,煥然一新的趙盼迪踏入聽雪坊。
聽雪坊里燈火明亮,早已是賓客滿座,絲竹悅耳。
進門便有眼尖的管事迎了上來。
聽聞是刺史大人都禮遇有加的「仙界來客」,管事更是殷勤備至,直接將他引到了視野最好的二樓雅座。
坊中賓客聽見消息,紛紛看過來。
趙盼迪努力維持高人形象。
不多時,樂聲一轉,全場燈火微暗。
一束追光燈(由多面銅鏡反射燭光形成)打在舞台中央。
冷凝弦白衣勝雪,自後台翩然而出。
樂聲起,她走到席前。
這不是營地里那種臨時獻舞,在坊中,她才是主人。
她每次抬袖轉身,節拍都落得精準。
趙盼迪看得很認真。
一曲舞畢,身姿清冷,氣質如月,絕塵脫俗。
全場滿堂喝彩。
冷凝弦行禮退到簾邊。
有位年輕才子起身走到趙盼迪席前。
「在下王承安。」
「久聞仙界來客博聞廣識。」
「今日得見,實為幸事。」
趙盼迪趕緊回禮。
「客氣。」
王承安笑道。
「上仙也是慕冷姑娘樂藝舞姿而來?」
「若不嫌棄,可否留墨數句,也讓吾等見識仙界文采?」
全場立刻看向趙盼迪。
趙盼迪後背發緊,他哪會作詩。
不過他大學時為了追中文系妹子背過很多詩詞。
不出意外的是妹子沒追上。
坊中侍者送來筆墨,趙盼迪握住毛筆時手有點僵。
毛筆不如碳素筆聽話。
可他不想露怯慢慢寫道。
「閱盡天涯離別苦,不道歸來,零落花如許。」
「花底相看無語,綠窗春與天俱暮。」
「待把相思燈下訴,一縷新歡,舊恨千千縷。」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滿堂安靜,王承安站在旁邊逐字往下看。
樓下的冷凝弦,接過侍女遞上抄來的詞稿,她原本神情很淡然。
當她望見「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那一句時,常年清冷淡漠的神情,瞬間碎裂了。
她想起了坊中那位昔日一舞傾城的前輩,最終年華老去姿色凋零,被輕賤地轉賣給一個老商賈,聽聞最後重病纏身,無人照料淒涼死去。
她想起了那些往日裡對她們一擲千金,說著甜言蜜語的權貴子弟,轉瞬便奔赴了新的美人,貪戀著新的風月。
這些人喜歡的是尚未離鏡的朱顏,是還未離枝的花。
朱顏辭鏡花辭樹,不是紙上詩,是她們這些清倌人每日梳妝時都能看見的結局。
冷凝弦眼眶紅了,她低下頭,半晌沒說話。
王承安也沉默許久。
隨後他整理衣冠,向趙盼迪深深行禮。
「此詞非凡。」
「王某敬佩。」
趙盼迪心虛。
但在大唐這邊,他不能解釋太多。
他只能拱手。
「慚愧。」
王承安抬頭,眼中滿是疑惑。
「原來仙界亦有男女情愛之心?」
「小生素來以為仙人不食人間煙火,無情無念才是。」
冷凝弦用帕子沾下清淚,盈盈上樓走到趙盼迪跟前淺笑道。
「上仙,奴家有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