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親眼瞅見的!就在林子西邊的那個坡上!」
「來了三個白色的鐵盒子,沒有馬拉著自己就會跑,車頂上還畫著塊血紅的符,中間有兩條交叉的血道道!」
「從鐵盒子裡下來好些人,渾身都是雪白的,臉上沒有五官,就兩個黑乎乎的大眼泡!」
「他們手裡拿著鐵管子,往外噴白色的煙,草和樹沾上就掛了層白霜!」
「楊家寨的張屠戶,拿著殺豬刀上去跟他們理論,被那煙噴了臉,當場就倒在地上了!」
劉貨郎說到這兒,牙齒也開始打顫了。
「那些東西……往西邊的劉家坳去了,離咱們村就隔著兩個莊子!」
「快的話,今天夜裡就到咱們這兒了!」
有婦人聽完抱著孩子直接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里正臉上並沒有什麼害怕的表情,反倒是「果然如此」的平靜。
站起來之後走到院子的中間。
「我早就說過,什麼仙界神醫全都是屁話!來的就是地府里的白無常!」
「官府那幫人懂個屁,被人給騙了,請來的是索命的閻王!」
他環顧四周,看到有聞訊趕來的村民,說話的聲音又冷又硬。
「既然白無常要來收人,咱們也不能讓他們白來!怎麼也得讓他們嘗嘗咱們莊戶人的傢伙!」
他開始分派任務。
「年輕的後生們,去找桐油,把布條都浸透了,多弄些火把!」
「各家各戶,把菜刀,鋤頭,扁擔都找出來,磨快了!」
「老人和孩子們,都進地窖,或者去祠堂里躲著!」
徐四郎站在人群里,臉上滿是猶豫。
他說:「里正太公,萬……萬人家真的是來救人的呢?」
里正盯著他,冷冷地說:
「你要是信他們,現在就去村口跪著等,我不攔你。但待會兒打起來,你別站在我們後頭。」
徐四郎沒說話,他沒有去村口,只是默默地去牆角拿了把鋤頭。
傍晚時分,三輛白色的越野車和一輛更大的貨車停在了村口。
車子的悶響在村莊外格外刺耳。
大貨車上先跳下來隊軍士。
他們穿著黑色的鎧甲,臉上蒙著白布,只露出兩隻眼睛。
為首的校尉把面「唐」字大旗往地上一杵,扯著嗓子喊道:
「奉刺史謝公令,神醫至此,不得阻撓,不得驚惶!」
村子裡毫無回應。
疾控一分隊隊長周遠征從車上下來,他穿著身簡單的灰布衣,往前走了步。
就在這時,村口的老槐樹和路兩旁的草垛後,十幾支火把同時亮了起來。
徐四郎站在老槐樹旁邊,也舉著火把對著外面的人大喊:
「別再往前走了!再走步,我們就不客氣了!」
他的聲音在發抖,但沒有後退。
周遠征剛開口:「鄉親們,我們是來——」
話沒有說完的時候,一個裹著桐油布點著火的瓦罐從村里飛了出來,砰的一聲撞在了第一輛車的車蓋上,爆裂出火焰。
緊接著,火把,石頭,碎瓦片,甚至還有把菜刀砸向車隊。
玄甲軍的校尉當即拔出刀,想往前沖。
他身後的軍士也破口大罵:「你們這群不知好歹的刁民!仙界神醫來救你們的命,你們拿火把招呼?就該由著你們全死絕了!」
周遠征伸出手來,把按住校尉拿刀的手。
「他們是百姓,是嚇壞了的百姓。」
校尉咬牙切齒,把刀狠狠地插入到刀鞘之中。
里正從人群里走出來。
手裡拿著桑木扁擔盯著周遠征說道:
「老夫活了六十,哪回大疫也沒見過官府來救人,官府的法子就是封路,等裡頭的人都死絕了就沒有疫病了。」
「你們說的比唱的還要好聽,誰都不知道你們是來看我們死不死了呢?」
周遠征沉默了一番。
之後他說道:「老人家,官府用封路的辦法,用了幾百年的時間。」
「但是我們並不是官府,而是大夫。」
「我們來,就是想讓死的人能少些。」
從隨身攜帶的藥箱中拿出了白色的藥瓶。
「這是解藥。天花病人發熱時服用一顆。」
「明天早上如果體溫下降,疹子消退了些,就說明我們沒有欺騙別人。」
徐四郎盯著那個藥瓶。
他忽然衝出人群,搶過了周遠征手中藥瓶。
他衝著周遠征:「怎麼吃?」
周遠征說:「每次一粒,用溫水送下去,要是咽不下去,就碾碎了溶在水裡灌下去。」
徐四郎手裡拿著藥瓶,轉身上了村。
里正張了張嘴,但是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周遠征讓三輛車向後退了三十步。
從車上下來的四個隊員分別是兩個醫療隊的隊員、一個援建隊的小年輕以及一位大唐本地招募的醫者學徒。
另外,他留下了五名玄甲軍。
藥品、疫苗、消殺工具等可以撤走的部分。
告訴留守的人說:「今晚就在村口守著,不要進村,不要跟村民起衝突,如果他們要去拿藥的話,就將藥品交給他們。」
接著周遠征便來到里正的身邊。
「老人家,我們還要去下個村子,劉家坳還在等著我們。」
「這幾個醫生留下,明天早上如果覺得藥物有用就去求他們,怎麼治療他們都會教給你。」
里正沒有說什麼,只是看著周遠征轉過身去上車往西走去了。
夜裡里正沒有睡覺。
他坐在自己家堂屋的條凳上,那根桑木扁擔就靠在門框上。
他盯著門口,等著天亮。
村口,留守的幾個人生了堆篝火。
他們裹著大衣,靠在車輪邊,也沒有睡。
五更天,徐四郎猛地衝進里正的堂屋,撲通跪在了他面前。
「退熱了,已經退熱了!」
「我嫂子睜眼了!她喝了半碗粥!身上的疹子也消了大半!」
「那藥,那個藥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