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繼續說。
「有農夫兩人都比較貧窮，每天回家都要回家休息，閒的時候躺一躺，或者去村口和別人閒聊。有錢就去買酒、肉、新衣服等，日復一日，他也覺得生活很苦，但是只能被貧困所壓。」
李越停下，提壺又注了些水。
「另有其人，也同樣是貧窮的農民，在耕種的時候也不按照祖上的規矩去行。」
「閒的時候就會站在村學的外面聽書，請孩子來教字，他在耕地的時候，不拘於祖輩留下的傳統。」
「每天都會看地里的苗是不是好了，看水溝有沒有被堵塞了，看施肥的時候有沒有足夠的肥力，看蟲害的時候有沒有及時防治，在這些事情上都會讓地肥。」
「有了錢也不買酒肉，買禿筆和草紙，旁人笑他農相公，家人也未必懂，他身累心更累，卻仍咬牙去做。」
袁天罡手指捻須，停了。
李淳風看著茶盞，眼神落在葉上。
李越道：「身之苦，世人多能挨。心之苦最難受。能夠忍受心靈的苦痛而不改變自己的志向，才是真正的君子，能受心苦而志不折，方是君子固窮。
殿中靜了會。
袁天罡先開口。
「殿下此解別開生面。」
李淳風也拱手。
臣認為君子窮而達，在貧賤之時能夠守住自己的道義，殿下的這個說法，把守道放在做事上面？」
李越指向茶盞。
「這炒茶也可作此解，澀是雜念苦是本味，茶葉入鍋，經火翻炒，去其生澀，留其本味。人入世做事，也在天地之爐里翻來覆去。去浮氣，去怨懟，去貪圖安逸之心，留下能做事的骨氣。」
袁天罡聽得眼睛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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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越端起茶盞。
「清茶不是貧寒之茶，也不是粗陋散茶，它是君子之茶，它不靠鹽味遮掩，不靠蔥姜壓住入盞後把自己亮出來，苦便苦，清便清。」
袁天罡怔了下，隨即也舉盞。
「殿下此言可入大唐日報。」
「從今以後，若有人嫌清茶苦，下官便告訴他，君子不懼苦。」
李淳風看他。
「你若拿此話去西市賣茶，記得納稅。」
袁天罡差點嗆住。
李越笑著擺手。
「袁先生別急著賣茶，本王還有物給二位。」
他取出兩個小瓷罐，推到二人面前。
罐上封著蠟，旁邊貼著小簽。
袁天罡拿起來聞了聞。
「此物氣味甚怪。」
李淳風也打開看了眼。
罐中是深色豆粒。
李越道：「此物名咖啡，產於西南海路之外，與茶有幾分相近，皆能醒神，但喝法倒與大唐吃茶更近，須烘焙後磨粉，再煮水取飲。」
袁天罡眼睛又亮。
「也可入湯？」
「可，只是未必合大唐人口。」
李越道：「本王送二位各罐，二位可試著煮，也可琢磨此物是否能在長安流行，若能流行大唐又可多份商貨，甚至多份財稅。」
袁天罡把罐抱穩。
「殿下厚賜，下官必認真試飲，若做得成下官願寫札記。」
李越點頭。
氣氛到了此處，茶已喝了幾輪，咖啡也收了。
李越把茶盞放下，終於換了話頭。
「聽聞袁先生相面了得，不知本王可否請先生施展本事？」
袁天罡手裡的瓷罐差點滑落。
李淳風也抬頭。
袁天罡立刻起身。
「殿下乃大唐總理大臣，又為陛下倚重，遠超古之丞相，殿下與陛下承國運，受萬民所望，下官不敢為殿下相面。」
李越抬手示意他坐。
「無妨，本王說到底也是人，今日只是好奇，先生如實言之就好，必不會因言獲罪。」
袁天罡沒有坐。
他猶豫許久。
李越語氣仍溫。
「袁先生方才談茶談稅談胡辣湯都能從容，怎麼相面反倒怕了？」
袁天罡苦笑。
「茶可說錯，稅可再議，菜做壞了頂多腹痛，面相則是說輕了無用，說重了惹禍。」
李越道：「那就當閒談。」
李淳風開口勸道：「太史丞，殿下既有命你便擇可言者言之。」
袁天罡這才坐回去，卻沒有立刻開口。
他看著李越的臉，看額又看目，再看氣色。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道：「殿下前二十年，不顯貴氣。」
李越端茶的手停下了。
袁天罡繼續說道：「非是貧薄而是氣散，像有器未成有火未點。」
李淳風皺眉。
袁天罡卻越說越深入。
「殿下入仕之後氣運漸聚，起初如線後如繩，再後竟有江河合流之勢，此氣並非舊王侯之氣，也非爭奪天下之氣。」
李越臉上的笑容還在繼續，但是後背已經開始冒汗。
袁天罡看著他。
「下官斗膽言之，殿下有王者之氣。」
李淳風臉色驟變。
「太史丞休要胡言，天下唯陛下有王者氣，殿下貴為朱紫不錯，可此言不可亂出。」
李越抬手打斷。
「太史令莫慌，讓袁先生說完。」
李淳風只能住口。
袁天罡也知道話出口便回不去，索性硬著頭皮繼續說道。
「此王者之氣與陛下不同，與太上皇也不同，臣斗膽說與歷代帝王皆不同，陛下之氣主開拓，主裁斷，主壓服四方，殿下之氣不爭位，不奪鼎，卻能聚人心，扶社稷，托萬民。」
李越眼皮微跳。
袁天罡聲音壓低。
「若強名之，可稱仁之王者，此氣不與陛下相衝，反能助陛下使大唐國運更盛。」
李淳風聽到這裡，已經不敢插話。
袁天罡看向李越，神色更加謹慎。
「下官還斗膽說道，臣有幸見過的幾位仙界華夏來客身上，皆或多或少有此氣，只是沒有殿下這般重。」
李越終於放下茶盞。
他明白袁天罡看到的是什麼。
那是——人民萬歲之氣，是屠龍術的氣息！
李越強笑。
「袁先生過譽，本王只是輔佐陛下讓大唐更強，讓百姓的日子也好過些。」
袁天罡搖頭。
「非也，殿下與陛下是相輔相成，下官敢言陛下本已遠邁三代，有殿下之後大唐更可啟萬世之基。」
李越額頭汗意更重。
他也沒想到這個袁天罡果然名不虛傳，真能看透自己的經歷和所受的教育！
只好立刻抓住話頭，順勢轉入正題。
「袁先生既然談到國運，那本王今日請二位來，便是有任務交於二位！」
李越把桌上茶盞移開取出一份密封文書。
李淳風和袁天罡都知道戲肉來了，於是立刻正襟危坐起來！